潮主也没有再说话。
它那只巨大的眼睛沉在远处,暗红潮纹一圈圈收缩,像一座被迫闭合的深井。
萧天策站在归路之网前端。
身后,万千归路各自亮着。
水线。
消息线。
守城线。
药线。
编号线。
遗民活过线。
待归线。
无名待归线。
它们不再压向他。
也没有试图拉住他。
那些残影只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
守井人胸口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传讯人的绿点闪烁。
弓手抱着断弓,向他抬了抬手。
采药人背着竹篓,低下头,像是在确认那株苦根草还在。
零七小队的旧门线里,陆沉锋的求援码稳定地敲了一次。
三短。
两长。
一短。
不是求救。
更像送别。
萧天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转身。
向江州入口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灰白海水从他靴底退开。
第二步落下时,归家线从掌心绷直。
第三步落下时,念念画的小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非常歪、非常幼稚,却又非常坚定的小路。
潮主的声音终于从远处传来。
“你还会回来。”
萧天策没有回头。
“你还在。”
“我当然会回来。”
潮主沉默。
萧天策继续走。
江州入口里的光越来越近。
这光不像源海。
源海的一切都干冷、粗糙、带着灰白的死意。
而江州的光很杂。
有机器屏幕的蓝。
有应急灯的黄。
有稳定场白光残留的刺眼边缘。
有墙壁警报灯一闪一闪的红。
还有苏晚晴和念念守了很久的那一点暖。
萧天策踏进光里。
身体穿过入口的瞬间,他没有感觉到轻松。
恰恰相反。
疼痛在同一秒全部回来了。
灰白海里,很多痛觉像被规则压低。
为了活下去,为了拆门,为了抓住潮主的腕骨,他的身体一直把损伤压在最底层。
现在进入人间,所有被压住的东西同时爆发。
右臂的骨裂。
左手掌心被归家线勒开的伤。
膝盖里撕裂的骨缝。
浊毒残留。
灰白海水侵蚀。
胸腔里被重压挤出的旧伤。
所有痛感像一群迟到的债主,扑上来把他从头到脚撕了一遍。
萧天策眼前一黑。
江州控制室里,暗金光骤然收束。
应急灯猛地亮到极致,又在下一秒恢复正常。
地面灰水向两侧退开。
离心舱下方旧门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所有人同时看向控制室中央。
那里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
风衣破碎。
半边衣摆被灰白海水腐蚀成旧布。
右臂垂在身侧,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
左手血肉翻卷,掌心还有暗金线灼出的焦痕。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可他站着。
萧天策回来了。
念念最先反应过来。
她抱着糖炒栗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爸爸!”
苏晚晴几乎同时伸手拦住她。
不是不让她过去。
是因为萧天策周身还缠着一层极薄的灰白残霜。
许照嘶声道:“别碰!”
“先确认污染残留!”
念念僵在原地。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没有再往前冲。
她已经知道,有些时候不能只凭想抱爸爸。
萧天策抬起头。
视线越过控制室里的所有人,先落在念念脸上。
小丫头眼睛哭得通红。
手里还攥着那颗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碎的糖炒栗子。
萧天策想抬手。
右臂没动。
左手刚抬起半寸,指骨就传来一阵锐痛。
他只好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