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天策握着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归路线,向前走。
线的一端在他掌心。
另一端连着很远很远的人间。
那盏小小的应急灯,像一粒被压在深水下的火星。它不亮,至少不够亮。照不清路,也烧不开这片灰白色的海。
可它还在。
还在,就够。
萧天策的脚下没有地面。
每一步落下,灰白海水都会短暂凝成一层薄薄的实感,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他踩上去,冰面下沉,四周无数细碎空间层被挤开,发出近乎不存在的摩擦。
这里不能跑。
跑会扯断线。
也不能停。
停久了,人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走。
他已经感觉到这种遗忘。
不是突然失忆。
而是一点一点褪色。
先是疼痛变远。
后背的伤、右臂的灰毒、左手裂开的指骨,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布。疼还在,却不再尖锐。
然后是声音。
苏晚晴的声音变得很淡。
念念说给爸爸留栗子,也变得很淡。
白城水井的水声、云知微那句“他会找路”、许照在控制室里的嘶吼,全都像被灰白海水泡过,边缘发软。
潮主没有急着动手。
它在等。
等他自己忘。
萧天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臂灰白到肩头,残余浊毒被他用无垢罡气封在骨膜下。那只手已经不太像活人的手,指节僵硬,皮肤没有血色。
可掌心还在发烫。
第213章最后那滴血落进灰白海,没有被立刻吞掉。
现在,那点热意像一枚钉子,钉在他掌心。
提醒他。
他还活着。
他还要回去。
前方出现第一道人影。
很淡。
淡到像一团被水泡散的纸。
那人站在归路线旁边,身上披着残破夜巡卫骨甲,腰间挂着断裂骨牌。骨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剩半道白城旧纹。
他没有脸。
或者说,脸已经被灰白海磨平了。
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
萧天策停下。
残影也抬起头。
“你是白城人?”
残影没有回答。
它似乎已经忘了怎么说话。
只是伸手,指了指萧天策掌心那根线。
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萧天策看懂了。
它想借这根线回去。
灰白海深处,潮主的声音缓缓响起。
“带上它,线会重一分。”
“带得越多,你越走不动。”
萧天策没理会。
他伸出左手,按在那残影的骨牌上。
骨牌很冷。
冷得像一块已经被遗忘很多年的石头。
萧天策闭眼听。
残影里没有完整记忆。
只有几段碎片。
白城。
兽潮。
一个年轻夜巡卫偷偷离城,想去潮眼方向找云主。
临走前,他对妹妹说,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口真正甜的水。
后来,他没回来。
妹妹长大了吗?
不知道。
白城还在吗?
不知道。
云主等到了人吗?
也不知道。
不知道太久,所有执念都被灰白海磨成一片空。
只剩下最后一点方向。
回白城。
萧天策睁开眼。
“白城还在。”
残影微微一颤。
“水井开了。”
第二下颤动。
“云知微回去了。”
这一次,残影身上那层灰白开始裂开。
不是恢复。
是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没散。
它无声地跪了下去。
萧天策把掌心归路线分出一丝,搭在那枚断裂骨牌上。
线轻轻一沉。
确实重了一分。
潮主没有骗他。
可残影也亮了一点。
很弱。
像灰烬里重新露出的火星。
萧天策继续往前。
身后,那名白城夜巡卫的残影跟上来。
它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身体都会被灰白海撕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