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不会腐烂的人
    杨林松看见了那张脸。

    陈处长。黑框眼镜碎了半边,中山装领口翻出白色骨刺。说不准是它本来的壳,还是又穿了一张旧皮——眼下没工夫分辨。

    杨林松手里的枪已经打空了。

    他把空枪抡了出去。

    两斤重的铁疙瘩旋转着飞过三米,砸在“陈处长”面门上。鼻梁碎了。它动作一滞。

    赵铁锋扑了上去。

    他用整个体重把那东西砸在地上。膝盖跪下去的时候整条右腿都在抖,抖到打不住弯儿。骨刺从他大腿外侧肌肉穿了进去,从侧面捅出来。他闷哼了一声,两手掐住它的颈椎不松,二百斤的身体压上去,不让它再往前一寸。

    “老七——”

    他从后槽牙里挤出两个字。

    杨林松已经扑过来了。

    军刺从赵铁锋腋下的缝隙里捅进去,贯穿“陈处长”的喉管,钉在地面上。

    咔哒。

    很轻的一声。

    从朱首长胸腔深处传出来的。锁簧弹开的声音。

    蓝光。

    从微弱的冷焰一口气烧到满屋子的强光。朱首长整个人都在发光。那道光沿着肉眼看不见的脉络往外扩散——顺着怪物花了几十年织就的地下网络。

    母体的信号线,成了蓝光的导火索。

    波纹。

    幽蓝的波纹从朱首长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推开。

    无声的。

    波纹扫过门洞口正在往里涌的皮囊。

    它们定住了。

    动作凝固在半空,有的扑在半道,有的张着嘴,有的骨刺举过头顶。

    定住了。

    然后,结晶从它们脚底开始往上爬。暗绿的黏液变灰,变白,变成干燥的粉末。

    簌簌地碎。

    几秒钟。门洞口堆积的十几具皮囊化为齐腰深的灰白粉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吹,扬起一片。

    赵铁锋从“陈处长”的残骸上滚下来。那具躯壳已经碎成了灰渣,只剩那副黑框眼镜的半截镜腿还没化,搁在灰堆上头。

    安静了。

    风从碎窗里灌进来,卷起一层灰白的粉末,扫过杨林松的军靴面。

    彻底安静了。

    ------

    蓝光灭了。

    杨林松和赵铁锋把朱首长从地上扶起来,安在那把残破的办公椅上。

    赵铁锋的手碰到朱首长衬衫领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十根手指下意识地把歪了的衣领往正了理了理。

    动作很轻。轻得不费脑子,手比人先记住了这套活儿。

    人已经不成个人样了。

    脸塌了,颧骨支着薄薄一层皮。手搁在扶手上,骨节根根分明。白衬衫从胸口到腰间全是血,绿的红的混在一起,干了一半。

    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虚亮。三十年来头一回,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藏了。

    朱首长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京城的雪,大片大片的,落在破碎的窗框上,落在院子里的吉普车帆布上。

    “老杨当年……”

    他开口了。嗓子已经不出声了,嘴唇在动,气流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林松蹲在椅子旁边。耳朵凑过去。

    “……在手术台上往我身体里塞那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铁锋撑着椅背。大腿上的伤口在淌血,军靴里头灌了小半只鞋,他没看,也没管。

    朱首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看着杨林松。

    看着那张跟杨卫国一模一样的脸。

    嘴皮子扯了一下。

    “他说——”

    “‘老朱,对不住。''''”

    “‘但你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不会腐烂的人。’”

    声音没了。

    嘴边那个弧度还挂着。

    头慢慢垂下去,下巴搁在胸口。

    雪落在碎窗框上,没有声音。

    ------

    杨林松在椅子旁边蹲了很久。

    久到赵铁锋把大腿上的伤口用衬衫布条扎住了,扎的时候脸煞白,一声没吭。

    久到院子里的积雪盖住了吉普车的轮毂。

    他站起来。

    走到桌边。

    桌面上的东西大半被震碎了。搪瓷缸裂了,地图撕了,弹匣滚到桌腿底下。

    那封信还在。

    杨卫国留给他的信。信封被血浸了半边,但字迹还认得清。

    林松亲启。

    他没拆。

    把信封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紧挨着那几枚弹壳。

    他把弹壳一枚一枚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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