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七根肋骨
深深的法令纹,滴在手背的老皮上,洇进皱褶里,不见了。

    “你长得真像你爹。”

    赵铁锋站在门后,手里的袖筒往下坠了一寸。喉结滚了两下,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哑,发涩。

    “周护士。”

    老太太用粗布袖口抹了把脸,笑了。笑得凄凉,底子里却有活气,是二十年没被熄灭的那种活气。

    “你爹说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她看着杨林松,目光从他脸上挪不开,像要把二十年没看够的东西一口气看个够。

    “我在这儿等了二十年了。”

    ------

    杨林松没有立刻开口。

    他扫了一圈屋子。窗台上的绿萝蔫了,但盆底的报纸换过,折痕是新的。柜子上的樟脑丸堆了厚厚一层,用量远超正常防虫的剂量。

    赵铁锋眼眶涨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怪物窝里头,二十年。你怎么活的?”

    周萍抬手,指了指门外。

    “你爹安排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是把话压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能说出口的那种稳。“把我塞进它们的衣柜楼里。它们自负得很,从不查自己的老巢。那把锁是它们挂的,标记空房。”

    她苦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往两边深了一道。

    “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没人翻。”

    赵铁锋手指在袖筒里死死攥了三秒,松开。指节上压出来的白痕慢慢往回透着血色,半天才散。

    杨林松没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

    “五四年,大西南,你给我爹做的那台清创手术。”

    周萍看着他。

    “他到底往朱首长身体里塞了什么?”

    老太太摇头。

    不是犹豫的摇头,是用力的,拼了命的,像要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摇出去。

    “没有。”她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回去,手指头在膝盖上掐紧了。

    “你爹根本没往朱医生身体里放任何东西。”

    地堡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在杨林松脑子里炸了一下。

    ——“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进了一个活人身上。”

    杨林松袖口里攥刀的手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周萍两只手攥住膝盖,指头在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定住了,像是在看一个三十年前的地方。

    “那台手术,朱医生是主刀。你爹是病人。清创做了四个小时,他一直醒着,一声没吭。”

    她吸了口气。

    “手术快结束的时候,你爹突然让所有人出去,只留我一个。”

    她嘴唇动了,说的不是现在的话了。

    “他说,有些东西在盯着朱医生。他往朱医生身上做了一个假动作——缝线的时候故意多留了一道暗口,让那些东西以为他把东西藏进去了。”

    “是饵。”

    杨林松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

    三十年。怪物追着朱首长盯了三十年。掘地三尺,绞尽脑汁,布下天罗地网,把一个活人盯成了活靶子。

    追的是个空壳子。

    他爹拿战友当了三十年的诱饵,替真正的东西挡了三十年的枪。

    杨林松右手虎口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半月形的白印,好一会儿才慢慢透回血色。

    他没吭声。

    ------

    周萍弯腰,掀开床板。

    那块床板久没动过,边缘积了薄薄的灰,她手指抠住缝隙,使了把劲才翘起来。

    再伸手,摸进床架底下。

    摸了十几秒。指头在砖缝里探来探去,像是怕找不准,又像是找了二十年,早就熟到闭眼都记得位置了。

    扣住一块砖的边角,用力往外扳。

    砖头松动了,带着灰渣簌簌往下掉,落在水磨石上,碎成一片粉末。

    她从里头捧出一个铝制饭盒。

    军绿色,搪瓷掉了大半,锈斑爬满了盒盖,四角用铁丝拧死了,丝头掐紧,生了锈,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就封好了、再没动过的。

    她两手捧着它,在膝盖上坐正了,停了两秒,才去拧铁丝。

    手指头在发抖,铁丝没一下拧开,第二下才松。

    盒盖揭开了。

    里头垫着一层医用纱布,发黄发脆,边角都碎了,碎得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纱布中央,躺着一截骨头。

    枯的,灰白色,两头的断口齐整,是锯过的痕迹。横截面能看到骨髓腔的空洞,腔壁粗粝,干燥,是三十年的死骨该有的样子。

    周萍嗓子颤了,说话的声音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裂。

    “你爹的第七根肋骨。”

    她低头看着饭盒,没看杨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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