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等人来


    里头只有三样东西。

    一盏罐头壳做的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罐头壳上焊了个铁丝提手,弯了又掰直,掰直了又弯,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了。

    一本旧练习簿。封面磨出了毛边,纸页发黄,角上卷着。

    一枚铜扣子。

    老周把铜扣子拿起来。

    巴掌大小的扣面被手指头摩挲了三十一年,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背面刻着两个字,刻痕已经很浅了,但还认得出。

    他没给任何人看。

    攥紧了,塞进白大褂左胸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一侧。

    然后拿起那本练习簿,递到杨林松面前。

    “带出去。交给组织。”

    他的手很稳。

    “让他们知道,这底下三十一年,一直有个人在。”

    杨林松双手接过去。

    动作极轻。比他接那张焦黑残片的时候还要轻。

    左手托着簿子底部,右臂虽然废了,五根手指还能动,指尖搭在簿子边缘,虚虚地护着。

    他把练习簿和那沓黑白照片、铅牌、金牙放在一起,塞进防弹背心内侧的贴身口袋。

    纽扣扣好,拍了两下。

    一个字没说。

    ------

    老周走到墙角,拉下逃生通道的操作把手。铁板滑开,竖井的冷风呼地灌了进来。

    松针味、冻土味、铁锈味搅在一块儿。冷得鼻腔发酸。

    村民们开始排队钻进竖井。

    特战队员在两侧维持秩序。没人推搡,没人说话。几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钻。

    赵老六没走。

    老头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挪到老周跟前。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的血又渗了一圈。

    站定了。

    四根半手指的右手从木棍上松开,抬起来,拍在老周肩头。

    拍了一下。很重。

    “柱子。”

    嗓子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在底下的时候……还像个人不?”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

    沉默了三秒。

    穹顶上的灯泡闪了一下,嗡的一声,又亮了。

    “后来不哭了。”

    老周的声音很轻。

    “但每回管线结了霜,温度表往下掉的时候,他会哼一段调子。”

    停了一下。

    “歌词早忘干净了。就剩那个调儿,哼来哼去,翻来覆去。”

    赵老六嘴里的旱烟杆掉了。

    砸在钢板上。

    滚了两滚,磕在墙根,停了。

    老头没低头。

    没弯腰。

    没捡。

    他转过身,钻进竖井口子里。脚踩在铁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旱烟杆搁在钢板地面上,孤零零的。

    ------

    所有人撤空了。

    杨林松站在双开隔音门前。

    走廊尽头,老周已经回到了主控台前。背对着门,白大褂在灯光底下泛着黄。

    右手搁在那个磨得发亮的红色按钮上方,没按。

    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放下。

    搪瓷底敲在铁架上。

    当。

    杨林松双手拉上隔音门。

    嘭。

    门锁合拢的闷响在走廊里滚了两个来回。

    ------

    竖井里的铁梯锈得厉害。

    每踩一脚,铁锈碎渣子往下掉,打在后头人的脑袋上。

    杨林松单手攀着横档往上爬,断肋的碎茬子每动一下都往肉里顶。冷风从头顶灌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最后一截横档。

    他伸手,撑住洞口边缘,翻了出去。

    光。

    白花花的光砸在脸上。

    松花江支流的河滩。雪地。没膝深的雪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棱。远处是冻得死硬的江面,冰层上反着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百号人瘫在雪地里。

    有人趴着,脸埋在雪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有人仰面朝天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下来了。

    张桂兰靠着一棵白桦树,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杨大柱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捂着耳朵。

    沈雨溪站在洞口边上,没坐下去。两只手在抖,但脊背挺着。

    她看见杨林松爬出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

    脚底下。

    咚。

    一声。

    极沉,极闷,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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