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一次家宴
    刘嫂抢在方厂长前面开了口。

    “麻烦啥。老方一个月前就说你们要来,天天念叨,说深圳那个李老板是个实在人,他得好好谢谢人家。我说你拿什么谢?他说用心谢。我说心又看不见,还是我做饭吧。”

    刘嫂说话又脆又快,跟方厂长的闷性子正好相反。

    李蕴坐在方厂长家的沙发上。

    刘嫂的话把一桌子人都说笑了,方厂长笑得最浅,但那弧度里藏着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窘迫,他显然不是那种习惯被别人当面夸的人。

    “拿心谢。”

    叶语冰坐在刘嫂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刘嫂从第一眼看见她就格外亲热,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饺子堆得冒了尖,锅包肉码了三块,酸菜炖粉条又舀了一勺。

    叶语冰端着碗,不知道该先吃哪一样,低头喝了一口酸菜汤。

    烫,酸,鲜,那股酸味不是醋的酸,是白菜在缸里发酵了一个冬天之后那种醇厚的、带着时间味道的酸。

    “姑娘,吃得惯吗?南方人吃不惯酸菜的多。”

    刘嫂看着她。

    “吃得惯。”

    “我小时候在上海,弄堂口有一家东北人开的饺子馆,冬天也腌酸菜。那个味道跟这一模一样。”

    “上海也有东北饺子馆?”刘嫂来了兴趣。

    “有的。老板是哈尔滨人,说是一九五几年支援南方建设去的上海,后来就留下来了。每年冬天他都自己腌酸菜,缸就放在弄堂里,我们小孩路过的时候都要绕着走。”

    方厂长看着叶语冰,忽然说了一句:“五几年去上海的那批人,我可能认识。我们厂那时候也去了几个技术员,支援上海制药厂。”

    “真的?”

    叶语冰抬起头。

    “真的。去了八个,回来了五个,有三个就留在了上海。其中一个姓周的,是我们厂最好的压片师傅。他走的时候我还没进厂,后来听孙工说的。”方厂长放下筷子,“老孙跟他学过徒。”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

    李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世界比他想象的小。深圳南湾那台德国压片机的冲模是孙工一颗一颗拆下来擦的,孙工的技术是他师傅教的,他师傅姓周,五几年从哈尔滨去了上海,在弄堂口开了一家饺子馆。

    这些人和事,像一条河,从北流到南,从东流到西,表面上各走各的,地下的水脉是连着的。

    “方厂长,那个周师傅后来怎么样了?”李蕴问。

    方厂长摇了摇头。

    叶语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

    饺子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和碧绿的葱花。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

    醋是陈醋,颜色深黑,挂碗,入口酸中带甜,回味有一点微苦。

    她没有说话,但李蕴看见她咬饺子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

    吃过饭,刘嫂去厨房洗碗,叶语冰站起来要帮忙,被刘嫂一把按回沙发上。

    “你是客,坐着。我这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身。”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刘嫂一边洗碗一边哼着什么调子,声音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听出是二人转的曲调。

    大概是《小拜年》,调子欢快,但她的嗓音有点沙,像是被这么多年的油烟熏过了。

    方厂长泡了一壶新茶,还是碎末子,但比办公室那缸子好一些,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颜色从墨绿变成浅黄,一股清香混着暖气升腾起来。

    “方厂长,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谈。”李蕴放下茶杯。

    “李老板,您说。”

    “南湾那条线跑稳了,产能一年一百万盒。但广东一个省的市场就不止这个数,再加上周边几个省,将来仿制药的需求只会更大。一条线不够。”李蕴顿了顿,“我想在深圳再上一条线。但这次,不是把哈尔滨的设备搬过去,是在深圳做一条全新的生产线,用最好的设备,上最先进的工艺。三厂出技术,乾坤出钱出地。利润对半分。”

    方厂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李老板。”

    “您知道,三厂的设备,都是老家伙了。孙工跟您说了,这批设备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不是不想上新设备,是没钱,也没有渠道。您愿意让三厂出技术去深圳建新线,我感激。但有一条我得跟您说清楚,三厂的技术,不是我方同洲一个人的。是老孙他们,几十号人,几十年的手艺。您要对得起他们。”

    李蕴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坐直了身子。

    “方厂长,我跟您说件事。”

    “南湾那条线,孙工在的时候定的规矩,到现在一条都没改。压片机每天校一次水平,冲模每批次拆下来送检,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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