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色黑了,身形也比当年结实许多。
年轻时那股书生清秀之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风霜之后的沉稳。
若非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旧日痕迹,他几乎不敢将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公,与当年那个县学中埋头读书的贫寒后生联系在一起。
王凤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林川乡试落榜后,忽然离开六合销声匿迹杳无音信,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他还曾为此惋惜许久。
在他看来,这般天赋异禀,勤学自律的后生,假以时日熬过三年,必定一举中举前程似锦,也未必不能走到进士那一步。
王凤万万没想到,这学生根本没继续走科举那条老路,人家转身换了条路,还是一条正常读书人想都不敢想的路。
在隔壁江浦县冒名入仕,从九品微末小官起步,一路披荆斩棘逆天改命,最终位列三公、爵封国公、执掌天下官吏升迁,成了大明朝最顶尖的权臣勋贵。
王凤偶尔想起,都觉得像在听说书先生讲传奇。
教出这般震古烁今的学生,是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荣耀。
曾知县见气氛融洽,连忙上前张罗安排,引着众人移步县学正堂落座。
正堂布置并不奢华,桌椅陈设朴素,墙上悬着圣贤画像与训诫文字,书香气倒是浓厚。
席位很快安排妥当,林川与王凤居于上首。
曾远、县学训导及几名学官依次坐于下方,尊卑分明礼数规整。
落座之后,林川目光扫过王凤下首,看到一名年近五旬的中年文士。
那人面容清瘦,身穿儒服,眉眼间隐约有些熟悉。
林川略一回忆,试探问道:“足下可是余文余兄?”
那中年文士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国公竟还记得自己。
下一刻,他赶紧起身,快步来到堂中躬身施礼:“晚生余文,现任六合县学训导,拜见国公。”
“果然是余兄。”林川笑了笑,抬手虚扶:“多年不见,倒险些认不出来,余兄免礼。”
余文这才起身,只是神色依旧恭敬。
林川望着他,当年自己在六合县学备考乡试时,大明立国二十余年,整个六合县仅出过一位举人,便是洪武十七年甲子科及第的余文。
那时余举人走到哪里都有人称一句余老爷,是全县读书人的标杆,无数生员将他视作榜样。
洪武二十三年庚午科,和林川同期赴考应天府乡试的秀才中,县里又出了一位举人许旸。
只是二人后来都未能在会试更进一步。
乡试是一道大关,会试又是另一重天地,能从全省士子中杀出来成为举人,已经是万里挑一。
可到了京城,会试面对的是天下上千名举人,原本在地方上的天之骄子,聚到一处,瞬间就没那么耀眼了。
林川笑着问道:“余兄举人出身,如今竟留在县学任训导,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余文闻言,神情略显苦涩:“国公见笑了,晚生自乡试中举后,先后四赴会试,皆未能榜上有名。”
“头两次尚有几分心气,到了后来年岁渐长,家中又有老小需要照应,心力疲乏再无进取之志,便索性回乡任教,追随恩师左右,教书育人终老乡里,也算不负圣贤所学。”
林川微微点头。
这老兄说得含蓄,其实翻译成人话很简单:没考中进士,又没门路做官,只能回乡教书。
这就是现实。
洪武初年天下刚定,朝廷极度缺官,那时候举人的含金量,和如今根本不是一回事。
只要有功名,品行过得去,朝廷又正好缺人,运气好些,哪怕没有背景也可能捞到主簿、县丞之类的职缺。
偏远州县更是缺人,只要愿意去,举人当个知县也是可能的。
可到了洪武后期,局势渐渐稳定,科举越来越完善,读书人也越来越多。
每三年一科,进士一批,举人更多,内卷愈发严重。
没有人脉背景,普通举人想真正进入仕途,难度一年比一年高。
要么去偏远之地,要么守着候补,要么像余文这样滞留乡里,教书育人埋没一生。
林川心中暗暗感慨。
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分时代。
时代刚开局时,赶上好时候的人,往往只要站对地方就能吃到一口红利。
等赛道挤满人之后……同样的资历,待遇可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这情形,和后世零几年的大学生遍地吃香,二三十年代大学生就业内卷如出一辙,时代红利褪去,差距一目了然。
心念至此,林川出声赞许:“余兄潜心治学深耕教化造福乡梓,亦是功德无量。”
余文听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