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仰起脸,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撤回来吧。照这速度,伦德河过不去。先停手,我去找部尔莫商量。”
他不必回贵霜腹地——眼下要见的,就是对岸那位。
部尔莫。
名字不能换,身份更不能动:他是贵霜西境统帅,手握重兵,也是特尔南唯一能开口托底的人。
特尔南要的,不是空话,是人、是船、是粮草、是实打实的支撑。没这些,谈什么翻盘?全是纸上画饼。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身后众人,冷得像冬夜刮过的风:“传令,全军收拢。别的,不必说了。”
副官们一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靴子踩得碎石乱跳。
命令很快传下去。士兵们正顶着烈日攀爬陡坡、趟泥涉水,听见号角调转,二话不说掉头往回撤。
动作利落,却没人说话。
这一仗,不是小败,是硬生生撞在铜墙铁壁上,撞得满嘴血沫。
有人退到营口,还忍不住侧过脸,狠狠瞪向那些副将——眼神里烧着火,又裹着灰。
副将们接不住那目光,纷纷偏过头,或摸腰刀,或踢脚边石子,谁也不开口。
只低声吩咐:“让弟兄们歇着,吃饱,睡足。旁的事,等上头定了再说。”
特尔南那一夜没合眼。
天刚擦亮,他就已勒令各营戒备,营帐不许乱动,哨位加倍,连炊烟都掐着时辰升。
安顿妥当,他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晨雾未散就启程,马蹄踏碎露水,午时刚过,已至部尔莫大帐前。
部尔莫正在校场点兵,抬眼见他风尘仆仆而来,手一摆,亲兵退开,他抬脚迎出帐外,声音爽利:“稀客啊——你若没事,绝不会跨河来见我。”
特尔南没寒暄,只抹了把额上汗,把战况、伤亡、士气、地形,一条条说清,字字落地有声。
部尔莫听完,眉心一跳,手指无意识敲着刀鞘:“竟到了这地步?那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我要人。”特尔南直视着他,“五万,不,八万。还要船——二十条以上,能载重、能抢滩的。粮、箭、铁料,一样不能少。”
部尔莫没立刻应,只沉默片刻,才道:“这事得报上去。可上头怎么想……谁也难料。”
话音未落,特尔南一步踏前,靴跟碾进沙土:“行,或不行,你替我传个话——别再派不懂打仗的人,坐在凉亭里,用朱笔划几道线,就让我们去填命!再这么催,不是打胜仗,是送死!”
他嗓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
部尔莫没拦他,也没劝。他太懂这火从哪烧起来的——换成自己,怕早拔刀砍了传令使。
他盯着特尔南烧红的眼角看了两秒,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对方肩甲:“好。八万人,归你调遣。我留十二万在后策应,进退由你定。上面若有人嚼舌根,我部尔莫的刀,还挂在腰上。”
说到这儿,他下巴一扬,神情凛冽,再无半分犹豫。
他心里清楚:边关战事,本该是将军在前决断,不是文吏在后批红。
可那些人偏要隔着千里,拿羊皮地图当棋盘,拿将士性命当棋子——蠢,且恶。
话毕,他大步转身,披风一甩,直奔中军帐:“备马!我要入京!”
特尔南看着他背影,胸中郁结松了一寸。
不是所有话都需要谢字收尾。
部尔莫一点头,八万人马当日整装,列队待发。
而部尔莫本人,午后即动身返京。
消息传到贵霜皇都,朝堂尚未散议,已有几位老臣拍案而起,斥其“擅专越权,目无中枢”。
部尔莫听罢,只冷笑一声,将佩刀往案上一横:“谁不服,让他来校场试试——刀没开刃,人可没长软骨头。”
——他暴脾气的名号,从来不是白来的。
战况急转直下。
一个接一个的兵卒倒下去,不是死在敌阵前,而是折在自家营帐里——催战的令箭一道比一道急,调兵的文书一封比一封狠。
部尔莫站在堂中,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昨夜巡营时溅上的泥点。
他目光扫过阶下那几张脸:有穿绯袍的、有戴乌纱的、有捧牙笏的……人人腰杆挺得笔直,话却说得比刀子还快。
他没吭声,只把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直到有人又开口:“大将军,伦德河若再拖一日,花剌子模西线就全空了!”
部尔莫猛地抬眼,嗓音不高,却像石磙碾过青砖:“——你们数过吗?昨天渡河的船,是三十七艘,还是三十八艘?岸上新堆的箭垛,是七百捆,还是七百零三捆?你们谁亲眼看过徐烈那边的弓弦换了几回?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