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挨个问守卒、问艄公、问巡河的斥候。一圈下来,才摸清原委:
是河西岸守军干的。他们早把弓弩手埋伏在滩头坡地,借着地势居高临下,专等火油浸透的箭矢上弦。
射程够、准头足,尤其夜里,箭尾拖着火线,像一群扑向船舱的红蜻蜓。
可特尔南听完,反倒松了口气似的,抬手抹了把下巴,脸上没什么慌色,倒有几分冷硬的笃定。
——夜战,向来是守方吃亏。黑灯瞎火,弓手再准,也难辨船头船尾;而水卒潜行无声,本就是贴着水面摸过去。他原以为,这把火,不过是虚张声势。
正想着,前头忽然炸开一阵乱嚷。
不是号角,不是鼓点,是人嗓子撕裂般的惊叫,一声叠一声,由远及近,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扑棱着翅膀。
特尔南脚跟一旋,厉声道:“再去查!要活口,要实情,别让我再听一句‘好像’!”
副官脸色已白了一层,转身便冲。
不多时折返,脚步虚浮,嘴唇发干,递上一张湿漉漉的布片——是刚从沉船残骸上捞起的船旗碎片。
“三十艘……”他声音发紧,“十五艘沉底,余下十五艘,全被截在芦苇荡里。人,一个没出来。”
特尔南没接那布片,只盯着它看了三息,喉结上下一滚,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尽。
“传令——所有船只靠岸,所有水卒撤回北岸。即刻!再敢放一艘下去,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身后一个副官小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将军,若此刻收兵,枢密院那边……怕要责问‘畏敌不前’,吏部的考评,怕也要记上一笔。”
特尔南没回头。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五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怕丢官,怕挨训,怕日后升迁无望。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那种筋肉绷到极致后,突然松弛下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笑。
“好啊。”他点头,声音轻得像拂过草尖的风,“你们既然这么想打,那就打。我站这儿看着——船归你们调,人归你们派,死伤归你们报,问责归你们扛。我不插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靴子踩过碎石,咔嚓一声脆响,再没回头。
五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风吹过来,凉得钻骨。
片刻后,一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问:“……现在,咱们还攻不攻?”
另一人苦笑:“将军说‘听咱们的’……要不,先问问?”
“问?问什么?问他是不是真不管了?”第三人摇头,“问了也是白问。”
没人再说话。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特尔南不是撒手不管,是心口堵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他亲眼看着自己下的令,变成三十条船、六千条命,沉进伦德河的淤泥里——这账,他认,但没法再认第二遍。
可没人敢提这个。
五人沉默半晌,终于有人叹气:“……按原计划,再试一次。”
于是船又下了水。
可这一次,水比先前更黑,浪比先前更急,箭比先前更密。
人一批批送过去,又一批批没了声息。水面上浮起断桨、翻覆的船板、泡胀的皮甲……到最后,一万五千具尸首横陈两岸,连哭丧的锣都没人敲得响了。
先前还强撑着的副官,眼下眼窝深陷,手抖得连腰刀都按不稳。他们不敢再报数,只互相使眼色,用眼神递话:
“不能再打了。”
“对,得回去。”
“一起回,出了事,一道担。”
于是十几个副将,踏着满地碎石与泥水,默默走向特尔南歇脚的营帐。掀开帘子时,风卷着河腥气灌进去——
帐内灯影摇晃,特尔南坐在矮凳上,背脊挺直如枪,双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帐中只有灯芯爆开的一声轻响。
特尔南站在河岸高坡上,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嘴角往下压着,脸色铁青。
这情形下,手下人闯的祸实在太大——不是小错,是塌了半边阵脚的大漏子。
他没往前线去问,也没追问是否还要强攻。可该知道的,他心里门儿清。
这一仗折损的人数报上来时,他脊背一沉:担责,跑不掉。
所以当那几个副官垂头耷脑地走到跟前,他只扫了一眼,脸上便再没一丝活气。
副官们也明白自己捅破了天,喉结上下滚着,连大气都不敢喘,齐刷刷把脑袋埋得更低,像被抽了筋骨似的。
特尔南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废物!真不知拿你们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