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马岱已勒缰回旋,马蹄卷起一阵尘烟。他身后百十骑如离弦之箭,直扑克纳尔而去。
这支骑兵,个个腰背挺直,手脚利落,不是靠练出来的,是燕山风沙刮出来、西凉烈日晒出来的。人强,马也硬——挑的全是肩高过人、筋骨如铁的河西良驹。
背上一张反曲弓,腰间一柄环首刀,手中或长槊、或铁矛、或斩马刀,长短皆备,远可射,近可劈,对付步卒如割草,冲阵骑兵亦不怵。
这一切,早被马岱在出营前盘算妥当:哪支楔入敌侧,哪队虚张旗势,哪处留隙诱敌……全在他心里。
于是渔阳突骑纵马扬鞭,朝着克纳尔奔逃的方向追去。
克纳尔哪敢回头?肚子里烧着火,脸上却绷得死紧。他知道,只要一转身,就是脖颈迎刀、脊背挨箭。眼下唯有逃——往南,往林子深处,往还有活气的地方跑。
后方阵列里,不少人悄悄把目光投向独孤雨轩。
上?还是不上?
帮,能帮几分?不帮,又当如何?
这念头悬在半空,只等独孤雨轩开口。
可当他抬眼望见远处渔阳突骑如黑潮压境、箭矢破空之声已隐隐可闻时,只轻轻摇了摇头,对左右道:
“别动。咱们一上去,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罢了。克纳尔……怕是回不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阴,要落雨。
他不是不想救,是真救不了。
早先就劝过克纳尔:敌势未明,穷追莫急。可那人偏不信邪,非要赌一把——拿整支象军,押自己一条命。
如今,赌输了。
而贵霜象兵也没打算束手认败。
战鼓声未歇,陌刀队已逼至三十步内;渔阳突骑的马蹄声更近,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耳膜上。克纳尔的坐象已开始喘粗气,鼻息喷出白雾,尾巴焦躁地甩着。
这群兵,终究是贵霜的老底子。将领糊涂,士卒却不孬。他们信克纳尔,信这个敢带着大象冲阵的将军。他们想:只要将军活着,仗还能打;将军一倒,满盘皆散。
一名象兵队长猛地拨转坐象,直冲克纳尔马前,甲胄沾灰,额角带血,声音却字字清楚:
“将军,走!我们替你挡这一程!”
“你要做什么?”克纳尔眼神如刀,钉在他脸上。
“将军别问了——您活着,咱们才有明天。”
话音未落,那人已猛扯缰绳,巨象轰然转向。他探手从象鞍旁抽出鼓槌,抡圆胳膊,狠狠砸向左耳侧那面牛皮大鼓——
咚!
鼓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
象群齐齐一怔,随即,所有象兵不约而同调转象首,粗壮的鼻子高高扬起,浑浊的眼珠重新盯住庞德所在的方向。
几乎同时,一声号角撕裂长空——低沉、苍凉、绵长,不知从哪座山坳里滚出来,又似自天而降。
象兵们没再犹豫。
他们踢象腹、叩象耳、挥长钩,驱策坐骑,发起了最后一搏的冲锋。
目标明确——马岱!
马岱勒住战马,望着那一片裹挟着尘土与怒吼扑来的灰色洪流,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只叹气。
他转头看向庞德,庞德也正看着他。
庞德没多言,只抬手朝前一指:“去,照原定办——步骑归你。象阵,我来。”
这话不用多说。陌刀队本就是为劈开象阵而设:刀长六尺,刃阔三寸,人持刀立,如墙而进。
马岱点头,不再迟疑,一抖缰绳,率余部斜插而出,直扑贵霜步骑薄弱处。
庞德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年轻的身影上。
“会儿,”他伸手拍了拍儿子肩甲,“怕不怕?”
“怕?”庞会朗声一笑,摘下头盔抹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爹,我盼这一天,盼了三年!”
“父亲,这话可就小瞧人了。”庞会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话音落时,下巴微抬,眉梢略扬,“贵霜那些骑象的兵将,我还没放在眼里。您只管放心——这一仗,我绝不会坠了您庞令明的名头;他们,也别想囫囵着回去。”
他说话间,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不张扬,却像刀锋刚出鞘那般利落。
庞德没多言,只颔首。目光扫过儿子肩背、步态、握刀的手势,便已了然。
这孩子自小随他习武,在陇西山道上追狼练腿力,在渭水滩头劈浪练臂劲,一身功夫早已扎进骨子里。信得过。
庞会见父亲点头,也轻笑一声,不再多说,反手一提——陌刀出鞘,刀身沉而亮,刃口映着日光,寒气不外露,却压得人喉头一紧。
庞德亦然。父子二人并肩而立,刀在手,甲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