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大地震颤,尘土翻涌。数十头披甲战象轰然冲下坡来,粗腿踏地如擂鼓,长鼻卷风似怒吼,转眼间已逼至百步之内——正是陌刀可及、弓矢能贯的杀伤界线。
庞德右臂猛然挥下:“放箭!”
号令如电,传至右翼。
渔阳突骑早已张弓在手,领兵者正是马岱。他勒缰微顿,随即扬鞭一指,千余骑射手齐齐松弦。箭镞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嗡鸣,密如骤雨,尽数倾泻于象群头顶与颈侧。
克纳尔立于高台,嘴角含笑,神情笃定。独孤雨轩却蹙眉侧目,低声问道:“这箭……真能奈何得了那些巨兽?”
“自然无妨。”克纳尔负手而立,目光不离战场,“象阵既起,势不可遏。你且睁眼看着——它们撞进敌阵那一瞬,便是胜负分晓之时。”
话音未歇,象群已如决堤洪流,挟万钧之势直扑陌刀阵前。
庞德抬眼望去,心头一沉:大楚陌刀营确已接战,可阵形已乱。士兵们红着眼往前扑,刀砍象腹、劈象鼻,全无章法。
几头受惊大象横冲直撞,陌刀队霎时被撕开数道口子,有人被甩飞出去,有人被踩进泥里,再没起身。
他喉头一紧,厉声喝道:“稳住!按操典打!谁敢乱冲,军法从事!”
这一声吼,震得近旁旗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其实这支陌刀营调至此处,本就为破象而来。他们并非寻常步卒,而是专练“断蹄战法”的精锐——平日里操演的不是砍人,是砍腿;
不是劈甲,是削筋。大象再猛,四条腿终究是血肉之躯,经不起十斤陌刀贴地横扫、斜撩、狠剁。
只要不慌,只要站稳,只要盯准那粗如殿柱却毫无甲胄护持的膝弯与踝节……
庞德目光一扫,见前排士卒已重新咬牙结阵,刀尖齐齐朝外斜指,左腿微屈,右足后撤半步——正是战前反复操练的“伏虎式”。
他颔首,不再多言。
陌刀长逾六尺,刃阔如掌,挥动时带起沉闷呼啸。士兵们并不硬撼象首,也不仰攻象背,只贴着巨兽奔行轨迹侧身疾进,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刀锋自下而上狠狠一剜——
“噗嗤!”
一头领头战象左前腿肌腱应声断裂,庞大身躯猛地一歪,轰然跪倒,将身后同伴也撞得人仰象翻。
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而至。
扑通、扑通、扑通……
象腿折断声、重物砸地声、粗重喘息与悲鸣混作一团。有的象轰然跪地,鼻尖触地仍挣扎前拱;
有的原地打旋,失衡跌倒,将背上驭手狠狠掀飞出去;更有甚者,两头巨兽相撞,象牙崩裂,鲜血喷溅,场面惨烈而沉默。
克纳尔依旧站在高处,脸上笑意未减分毫。
独孤雨轩凝视良久,忽而侧过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克纳尔将军,眼下象兵接连扑街,一倒再倒……贵霜这压箱底的‘铁林军’,莫非就止步于此?”
他问得轻,却字字有分量。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鲜卑屡败于大楚,若想借贵霜之力反扑,总得先摸清对方家底有多厚、底气有多硬。
克纳尔闻声,斜睨独孤雨轩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独孤将军,你只见它们倒下,却没看见——它们为何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不是力竭,不是胆怯,是腿软。而腿软之后……”
他抬手,指向战场边缘——那里,几头尚未接战的战象正被驭手死死勒住缰绳,象耳扇动,象尾急甩,眼中血丝密布,鼻孔喷着白气,分明已是强压狂躁,只待一声号令,便要再次冲锋。
独孤雨轩目光一滞,随即垂眸,掩去眼中微闪的光。
他没接话,只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蠢货。
得意太早,往往不是胜券在握,是还没看清对手怎么出拳。
他见过太多次大楚骑兵了:马岱的箭,赵云的枪,黄忠的弓,还有眼前这个庞德——刀沉、眼毒、心冷。
自己之所以一次次退,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知道,这些人一旦认真起来,从来不用第二轮交手。
如今,他们才刚刚热完身。
克纳尔瞥见独孤雨轩眉梢微蹙、眼神犹疑,嘴角还挂着半分不信,便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一个铜皮包边的短角。
那角不过一尺来长,通体泛着暗沉的青灰光泽,角口略磨得发亮,像是常被唇齿摩挲过。
他没多废话,将角凑近嘴边,两腮一鼓,脖颈青筋微绷,狠狠一吹——
“呜——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震颤骤然炸开,不是尖利刺耳,倒像地底闷雷滚过石缝,嗡嗡嗡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前头奔腾的象群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