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端坐御座,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玉珏,目光却像钉子般钉在殿梁上,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扎耳:
“我大月氏立国百年,控弦二十万,如今尚有十万雄兵——那关羽麾下,不过八千骑、两万步卒,何惧之有?”
“……”
大统领喉头一动,差点咬碎后槽牙。
二十万?早被你一道道诏令调得七零八落,又叫你两个侄儿带去打鞍布罗,结果中伏折损近半;剩下那些,昨儿还被关羽踩着脊梁骨赶进戈壁滩,连干粮袋都丢在沙里了……
这不是打仗,是拿国运当骰子掷!
可眼前这位,就是拧着脖子不松口——说抗,就得抗到底;说打,哪怕只剩一杆旗、一把刀,也要举着冲出去。
大统领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不敢起身,更不敢伸手去碰龙椅边那把御赐佩剑。
弑君?他不敢。
亡国?他又不甘。
思来想去,他悄悄遣心腹快马出城,绕小道直奔关羽大营,只带一纸密信、三枚旧印——不求裂土分疆,但求体面归附,留大月氏宗庙香火不断。
可惜,他错估了关羽的脾气。
那人素来重诺轻利,更重威仪。粮队遭袭,烧的是军粮,烫的是颜面;大月氏此举,无异于当众抽他一记耳光。
使者刚递上帛书,关羽连看都未看,只抬手一挥。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帐前沙地。
随行副使被拖至辕门外,当众宣读原话:
“犯我大楚者,虽远必诛!”
话音未落,风忽卷起,猎猎如鼓。
大统领在宫中接到传信,当场拔剑横颈——剑刃入喉时,血溅在案头那幅《西域山川图》上,正染红王都所在那片赭色丘陵。
消息传出,皇帝登临南阙,素服缟带,亲焚祭文。
他指着染血的地图说:“大统领以身殉国,孤王岂能独活?此战,非为江山,乃为忠魂!”
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姓拆门板做盾,妇孺熔铜钱铸箭镞,连驼队老翁都牵出压箱底的弯刀,站在城墙上磨刃。
关羽挥军攻城,竟在瓮城外被乱石箭雨逼退三里。
连日交锋,西域将士伤亡陡增。营中有人低声嘀咕:“早接了降表,哪至于此?”
连关羽本人策马巡营时,也勒缰驻足良久,望着王都方向腾起的炊烟与烽燧,眉峰微蹙。
他没说话,可那沉默比斥责更沉。
好在,第三日清晨,驼铃声由远及近。
姜维与王双押着新一批粮秣、箭矢、冬衣,穿过风沙抵达大营。
中军帐内,炭盆噼啪,暖意融融。
关羽端坐主位,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姜维束发佩剑,身姿挺拔如松;王双抱拳而立,肩宽背厚,眼神却藏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他颔首,未多言,却已将这两人模样记入心底。
年未三十,武艺已稳压边军校尉;姜维更难得,进帐前先观营盘虚实,入帐后不抢话、不抢功,答问条理清晰,谈吐间对屯田、斥候、佯动诸法信手拈来。
真材实料,不是纸上画虎。
反倒是姜维与王双,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微潮。
武圣之名,早非传闻。那一身凛冽杀气,不怒自威,像寒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翻涌。他们纵然随丞相练过千日,此刻仍觉呼吸发紧,连盔缨上的绒毛都似被无形之力压得低伏。
关羽察觉,略一收势,气息如潮退岸。二人顿觉肩头一松,额角沁出的汗珠才敢缓缓滑落。
他望着姜维,忽然开口:
“伯约,依你之见——眼下这局,怎么解,最省力,也最稳?”
这话听着随意,实则重逾千钧。
灭不了大月氏,西征贵霜便如鲠在喉;拖得越久,鞍布罗与贵霜联手的可能越大。关云长要的,从来不是惨胜,而是干净利落、震慑四方的胜。
姜维略一拱手,语声清朗:“大将军,与其强攻坚城,不如虚晃一枪。”
“明日即传令全军整装,扬言拔营西进,直取鞍布罗。”
“大月氏皇帝性烈如火,见我军舍其而去,必倾尽余力追击,欲断我后路。”
“我军则择大漠腹地设伏——彼时师老兵疲,阵型散乱,一击可溃。王都闻败,军心必崩,不需攻城,自会开门。”
帐中一时无声。
炭火爆出一朵细小金花。
关羽没应声,只将手中青铜酒樽轻轻一顿,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沉实的“嗒”。
他知道,这计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