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力微心里一松,几乎想笑出来。
果然,老底子还在!这独孤部,骨头比谁都硬,心比谁都野。汉军再悍,能敌得过人狼同进的锋刃?
他二人不再多言,率众随那支骑队深入草原腹地。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高墙围起的王庭矗立于草甸中央,飞檐挑角,夯土台基,连旗杆都是包铜的。几座毡帐零星散在远处,倒像是给访客歇脚用的。
轲比能和拓跋力微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愕。
他们原以为独孤部不过多养了几匹马、多囤了几车粮,哪知人家早把砖瓦垒成了山,把草原扎成了城。
原来这些年,被笑话“落伍”的,竟是自己。
轲比能胸口微微发热,仿佛有团火苗,在灰烬里重新燃了起来。
进了王庭正殿,两人脚步一顿。
上首主位坐着个年轻人:玄铁鳞甲覆身,腰悬长剑,眉峰如刀,眸光似电。他没戴貂冠,未束鲜卑辫,连坐姿都带着一股异域的挺拔劲儿。
“这……”拓跋力微下意识摸向腰刀,“独孤老单于呢?”
话音未落,那青年已朗声开口,字字清晰,中气贯耳:
“轲比能,你兵败如山倒,仓皇至此,见了本单于,还不跪?”
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拓跋力微一怔,轲比能却猛地抽刀——刀未出鞘三寸,左右帷帐哗啦掀开,二十名同样铁甲佩剑的将士疾步抢出,刀尖齐齐抵住他颈侧动脉,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收刀。”青年端坐不动,只抬了抬下巴,“否则,你这把刀,就永远别想再出鞘了。”
他正是独孤雨轩,现任独孤部单于。
他十二岁被父亲送至贵霜帝国,一去十年。不是放逐,是托付——贵霜皇廷视其为质子,却更当璞玉雕琢。他习兵法、通商律、懂锻铁、识星图,连贵霜禁军都让他带过三个月。父丧后,贵霜皇帝亲赐金符、铁骑两千,命他返部承统。
独孤部本就蒸蒸日上,他回来两年,又设军校、建马政、开盐铁司、引汉工修渠。鲜卑四部尚在比谁抢得多,独孤部已在算一匹战马养三年值几斗粟、一张弓拉满几次不易损。
他本欲择机东进,一统各部。谁知还没点将,云凡麾下三路兵马已如铁犁翻地,把轲比能、宇文昊申、拓跋力微轮番削得只剩骨架。鲜卑元气将尽,再拖下去,不是统一,是分葬。
独孤雨轩不能坐视。
他骨子里流的是鲜卑血,可脑子里装的是天下棋局。
他要的不是割据一方,而是重建一个真正能立得住的大鲜卑——强而不暴,盛而不骄,能与汉廷对坐谈价,也能与贵霜并肩列席。
所以,他早早派出了狼骑哨探,等的就是这两人。
现在,人到了。
帐中静得能听见狼群在门外低吼的余音。
轲比能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额角青筋跳了两下,终究缓缓松开。
拓跋力微轻轻叹了口气,率先屈膝,单膝触地。
轲比能盯着地面看了一息,也慢慢弯下了腰。
二十
他俩今儿一睁眼,脑瓜子就嗡嗡的,活像踩在云彩上走路——这独孤部怎么就换主子了?
那新单于端坐高台,甲胄森然,身后列着一排排铁塔似的兵卒,刀锋映着日头,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哪儿来的这支军?怎的连风打这儿过都压低了嗓子?
独孤雨轩“呛啷”一声抽剑出鞘,剑尖斜斜朝下,目光扫过轲比能与拓跋力微的脸,不带半分热气:
“轲比能,你心里有数。”
“往后仗怎么打,你听谁的,就决定你还能不能活着喝酒、骑马、抱孙子。”
“要是不识相……”
他手腕一翻,长剑横掠颈侧,动作干脆利落,像割草一样。
意思明摆着: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全看你今晚睡得安不安稳。
就这么着,轲比能和拓跋力微被架在火上烤熟了,嘴上没应,身子早软了三分。
麾下兵马也顺水推舟,被独孤部老将带着整编入伍,旗号换了,营盘挪了,粮秣归仓,号令归一。
独孤雨轩手握二十万众,战马嘶鸣震得草尖打颤,旌旗一展,直指东方——要跟汉家朝廷真刀真枪干一场。
消息跑得比狼烟还快,三日不到,草原各部耳朵里都灌满了风声;七日未满,晋阳城守府的案头上,已摊开一封加急军报。
“什么?贵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