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躲不了一世
线,一份是西域商队新探出的伊犁河谷捷径,还有一份,是波斯使团昨日呈上的、用金线绣着双峰驼的拜帖。

    他提笔,在“西征”二字旁,加了个小小的“启”字。

    第六章

    他伏在案前,一笔一划拟写奏疏:谁领前锋、谁扼要隘、谁镇后方、谁督粮运——事无巨细,须得桩桩落定。

    “呵……倒真有许多年没这么熬过身子了。”

    最后一笔勾完,云凡搁下狼毫,抬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骨咔地轻响一声。

    上回这般连轴转,还是远征东瀛列岛那会儿。

    这久违的疲惫,像一缕旧风,吹开了记忆的帘子。

    兴平元年春,初见刘备于新野草庐,青衫未染尘,双目尚带热望;

    后来逐鹿中原,分荆楚、定巴蜀、收陇右、平辽东……

    那些曾被反复咀嚼的宏愿,如今已化作田垄间新翻的泥土、市井里升腾的炊烟、边关外再不见烽燧的长空。

    天下早安。百姓耕有其田,商有其路,幼有所学,老有所依。

    一晃十数载,当年并肩策马的旧部,鬓角泛霜的多了,背脊微驼的也不少。

    可大楚的筋骨,却正拔节抽枝——疆域西越葱岭,东临鲸波,北接瀚海,南抵交趾;

    府库充盈,甲兵精锐,文教昌明,舟车络绎。它不是将倾之厦,而是初升之日,光焰愈盛,气脉愈长。

    云凡心里认准的道,朝堂上下也认得稳稳当当:此番北伐鲜卑,便是这煌煌基业的第一记夯土声。

    大楚铁军所向,山岳亦裂,霜雪亦焚。

    ——而此时,阴山以北,朔风卷着枯草掠过王庭穹顶。

    鲜卑各部头人正齐聚轲比能帐中。

    他是三部之中最强的一支,自为盟会东主。早半月便遣快骑持金狼符,邀拓跋力微与宇文昊申共赴王庭。

    此刻,大帐中央炭火正旺,铜炉里酒浆翻沸。轲比能端起一只大楚进贡的蟠螭纹青铜樽,琥珀色烈酒映着他脸上纵横的刀疤,

    他侧身一笑,黄牙森然:“二位兄长,该是明白的——自单于石槐撒手西去,我鲜卑子弟,在汉家天子眼皮底下低头弯腰,已是整整三十个春秋。”

    “今日摆这坛酒,不是为叙旧,是为问一句:咱们,还跪得下去么?”

    拓跋力微指节粗厚,正把玩一枚磨得发亮的箭镞;宇文昊申斜倚虎皮褥,袖口露出半截缠着黑绳的腕子。两人闻言,俱是一顿,随即相视而笑。

    笑得沉,也笑得冷。

    汉室崩坏时,他们曾暗中派斥候混入洛阳、长安,亲眼见过黄巾裹头的流民、董卓铁骑踏碎的宫门、袁曹对垒时烧红半边天的官渡原野……可谁能想到?乱世淬出来的,不是残渣,而是真金。

    大楚立国不过十余载,屯田遍塞北,驿道通西域,水师巡琉球,火器营列阵如林。

    压力不是压在肩上,是压在喉头——喘气都发紧。

    南匈奴早散了架,归附的归附,逃亡的逃亡;乌桓更惨,先折在公孙瓒白马义从的枪尖上,后又被云凡调十万步骑犁了三遍辽西故地,如今只剩几个小部落缩在白山黑水间,连猎弓都拉不满。

    鲜卑?倒是侥幸躲过了云凡亲手挥下的刀锋。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眼下这山雨,终究是压到头顶了。

    好在,鲜卑终究是鲜卑。

    轲比能麾下二十万控弦之士,铁蹄踏处,冻土迸裂;拓跋部十万精骑,惯使长矛重甲,专破坚垒;宇文部十万轻骑,来去如风,箭矢所至,百步穿杨。

    若论战力,这三十万铁骑南下,比当年袁绍、刘表、孙权各自割据时的总兵力,只强不弱。

    可惜——

    强兵未必长命。

    主将若是蠢,再锋利的刀,也只会先割断自己的喉咙。

    “轲比能首领,”拓跋力微放下箭镞,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地,“我与宇文兄路上已议定:此番会盟,你坐主位,我们听号令。”

    宇文昊申颔首,解下腰间银鞘短刀,“啪”一声拍在案上:“刀在此,人在此,命,也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