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竟能将棋局铺到二十年后。
若奉孝不死,这盘大棋,该是一步一步亲手落子、亲眼见证。
可如今,只剩这一纸宏图,悬在风里,无人续写。
他忽而仰面,泪如雨下:
“苍天何其不仁!怎偏叫奉孝这般英才,折于盛年!”
说着一把攥紧郭嘉枯瘦的手,指节发白:
“奉孝安心去吧!操誓守此策,寸步不移,定叫你心血,一朝落地!”
郭嘉被他握着,目光空茫,只望着窗外:
“主公……天黑了么?”
曹操猛回头——日头正悬中天,灼灼刺眼。他急转回来,嗓音发颤:
“奉孝!天还亮着!”
郭嘉听罢,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淡笑:
“天未黑……嘉怎已困倦至此?”
曹操心头一裂,失声吼道:
“奉孝!不能睡——!”
“来人!!”
“快传医者!!!”
他死死攥着那只手,伏在榻边嚎啕:
“奉孝啊——你怎能抛下操,独自走啊!!!”
郭嘉似未听见,嘴唇仍在翕动:
“此生……得遇主公这般明主……嘉无憾。”
“亦得遇云凡这般对手……嘉亦无憾。”
“临终尚见主公一面……嘉,再无挂碍……”
“主公……恕嘉……失礼……嘉……先……”
话未尽,双目轻阖,笑意凝在唇边,仿佛又见少年时纵马长歌、醉卧松岗——一生疏狂,至此圆满。
……
哭声撕开静默。荀彧、钟繇闻讯踉跄奔入,扑至榻前,哽咽呼喊:
“奉孝啊——!”
郭嘉幼子跌撞而至,族亲纷涌入门。
整座郭府,霎时哭声如潮,哀恸翻涌。
曹操呆坐于榻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去大半。
麾下谋士如云,唯郭嘉知他肝胆,懂他锋芒,敬而不惧,亲而不狎。出则并辔,坐则连席,谈笑间可论天下,危难时敢谏逆鳞。
世人谓他曹孟德奸雄难测,唯奉孝一人,看得见他心底那簇未熄的火。
今日火灭了。
不是折了一臂,是剜去半副心肝。
他怔怔盯着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奉孝安心,你留下的计策,我定字字铭记!”
“一字不落,永不敢忘!”
“奉孝啊——!”
话音未落,他忽觉天旋地转,额角似被重锤猛击,悲恸如潮水灌顶,眼前霎时一黑,身子一软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众人见郭嘉咽气,本已心如刀绞;再看曹操当场昏厥,登时乱作一团,惊呼四起。
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三月,曹军军师祭酒、洧阳亭侯郭嘉卒于邺城府邸,面带笑意,溘然长逝。
这一世因云凡入局,郭嘉早早入了曹操法眼。短短十年,便以奇谋震四方,声名远播。
当日,曹操在郭嘉灵前晕厥,三日头痛欲裂,汤药难进。诸将手足无措,帐中人人失色。
直至第四日,请来名医施针用药,才缓缓苏醒。
醒后第一道令:全城披麻戴孝,为郭嘉设灵出殡;厚恤其妻儿;亲拟表章奏报朝廷,追谥“贞侯”。
至此,这位被唤作“鬼才”的谋士,在献上平生最后一策后,悄然合目。
那策后来公之于世,史家称其为“榻终策”,代代传诵,无人不叹。
荆州,襄阳,尚书台内。
云凡端坐主位,锦袍垂案,神色沉静。
诸葛亮、司马懿、刘八、法正、蒋琬、伊籍等人依序列坐两侧。
每人案前堆叠如山的竹简与绢帛,正是天下大小政务的往来文书。
每日自各地飞驰而至的公文,皆汇于此。
按制,尚书台当由尚书令顾雍总揽。可如今顾雍早已调离,此职虚悬已久。
刘备军眼下,陷入一种前所未有之局:
刘禅年仅七岁,政事无法理事;天子刘协尚在许都,名分未替,群臣亦不能尽数归附少主之下议事。
刘备薨后,朝臣自然分作两路:一路随张昭、顾雍赴汉天朝,专理益州、汉中实务;另一路,则由云凡亲自点将,统管天下枢机。
凡张昭、顾雍议定之事,须呈报尚书台,最终由丞相云凡拍板定夺。
云凡身为丞相,金印紫绶,秩比万石,职在辅天子、理万机。
军中上下官员任免升降,无一不经其手;财政出入、民政调度、律法修订、礼制更张、边防筹策等要务,亦须直达丞相府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