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暂且信了五分——
一个在胡营深处熬过十年的人,若没亲眼见过狼群如何磨牙,怎会说得这般字字见血?
要知道,这些胡骑之所以能长驱直入中原,全因汉末大乱时掳走了成千上万的汉家百姓。
正是靠着掠来的工匠、铁匠与冶铁匠人,北方胡族才硬生生从粗笨的青铜岁月,一步跨进锋利的铁器纪元。
而那南匈奴单于刘豹之子刘渊,便是日后掀起五胡狂澜的始作俑者之一。
念及此处,云凡伸手收起那两张密图。
在他眼里,南匈奴不是“该不该灭”,而是“非灭不可”——早一日动手,便少一分祸患!
他抬眼望向李儒,语气沉定:
“你的话,我暂且信了。可你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究竟是怎么熬出来的?”
“还有——你为何命悬一线?”
李儒闻言,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这般模样,是我刻意为之,只为掩去旧名,躲开追索。”
“至于性命垂危……全因蔡小姐。”
“蔡小姐?”
云凡身子一颤,脱口而出:
“可是蔡琰?”
李儒轻轻颔首:
“正是昭姬。”
“我北上途中遭胡骑伏击,被俘入匈奴。”
“三年前,却在蒲县郊外一户农舍里,意外撞见了蔡小姐。”
“我们素无深交,可异乡逢故人,话渐渐多了,心也慢慢近了。”
“当年长安兵变,蔡邕先生被王允所害,昭姬只得孤身返回陈留故里。”
“谁料刚到不久,又被匈奴劫走。”
“幸而她聪慧过人,故意蓬头垢面、涂灰抹土,才侥幸躲过几回搜检。”
“可匈奴豺狼性起,动辄闯入汉人屋舍,强占妻女、肆意凌辱。”
“靠装丑糊弄,终究撑不了多久。”
“我思来想去,只好带着昭姬,投奔刘豹,求个遮风挡雨的名分。”
“这两年,刘豹表面待我不薄,实则色胆包天、贪得无厌。”
“偶然瞥见昭姬真容,竟接连数次开口索要。”
“我没法子,只能咬牙称她是结发妻子。”
“可此人欲念如火,从未熄过。”
“若非我日夜提防、寸步不离,昭姬怕早已落入他魔爪。”
“近几个月,他愈发放肆,言语露骨,举止轻佻。”
“我断定——不出三月,他必会翻脸杀人,强夺昭姬!”
“如今昭姬仍困在蒲县,都督若肯援手,还请速速施救!”
云凡听完,久久不语。
李儒所言,他既未全信,也未全疑。
史载蔡琰陷落匈奴十二载,直到建安十三年才由曹操重金赎回。
可她在《悲愤诗》中亲笔写下离别幼子之痛——可见此前数年,她尚存清白之身。
照李儒所说,极可能是他暗中周旋,护住了昭姬几年安稳;直到近来,刘豹才按捺不住,步步紧逼。
毕竟曹操早在建安七年就收服南匈奴,若早知昭姬已为刘豹所据,岂会等到六年之后?
拖至建安十三年才赎人,恐怕正因刘豹新近染指昭姬,又深知其身份贵重,干脆隐匿不报,装聋作哑。
想到这里,云凡微微点头。
蔡琰,确是大汉最令人扼腕的女子之一。
若能抢在悲剧酿成前截断厄运,也算一桩功德。
他再看李儒,眼神悄然变了——这人虽背负滔天罪业,却还剩一点未冷的血性,尚不算彻底烂透。
见云凡默然良久,李儒忽而一笑:
“都督信不过我,我明白。如今心愿已托付于您,再无挂碍。愿以一死,换您一句真信!”
“请赐一剑,儒当自刎谢罪!”
“若都督嫌剑刃沾血污秽,给条素绫也行。”
“只求尸身完整,埋回西凉故土——此生足矣。”
云凡心头一凛:这李儒,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但他并未劝阻,只淡声问:
“好。你想葬在哪儿?”
“凭你献图之功,我可许你厚葬。”
李儒目光低垂,声音平静:
“当年岳父被吕布小儿斩首,长安洛阳满城燃灯庆贺,连放三日——百姓恨我入骨,我比谁都清楚。”
“只求葬在西凉黄沙之下,树一块无字石碑,便够了。”
“免得死后被人掘坟鞭尸,反倒难堪。”
“呵呵……倒是个明白人。”
云凡摇头轻笑。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李儒,还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