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萧怀偃又闭上了眼睛。
陈侧妃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有用的,是因为她太蠢了。
蠢到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蠢到以为在他面前说恒王妃的坏话就能上位。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身边全是这种人。
赵静如蠢,陈侧妃蠢,熹贵妃虽然不蠢,可她的心根本不在他这里。
恒王妃不蠢,可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明明知道有人要害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府里赏花宴客,笑得云淡风轻。
他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看懂过。
萧怀偃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账目,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恒王妃刚嫁过来那年,海棠花开得正盛,她站在树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笑得很开心。
她那时候还会对他笑,是真的笑,不是现在这种客气又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笑。
萧怀偃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他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人要应付,太多棋要下。
恒王妃也好,陈侧妃也好,赵静如也好,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不该对棋子心软,也不该对棋子动情。
恒王妃靠在美人榻上,碧桃跪在一旁,将她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禀报。
陈侧妃去了王爷的书房,说了什么打探不到,但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回去之后摔了一套茶盏,骂了半个时辰,骂的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恒王妃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
“去,把陈侧妃想要的东西,送到她手上。”
碧桃愣了一下:“娘娘说的是……”
“账目。”恒王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她要查账,就让她查。把那些她该看的,一样一样送到她面前。记住,不要让她觉得是有人故意给她的,要让她觉得是自己查到的。”
恒王妃早已暗中安排人将账目做了手脚。
那些恒王以她的名义送出去的礼,一笔一笔都记在‘王妃娘家往来’的项下,从名家的字画到前朝的玉器,每一笔都价值不菲。
陈侧妃拿到那些账目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恒王妃的把柄。
赏花宴定在三月十八,正是海棠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陈侧妃将帖子发遍了京城,凡是与恒王府有来往的官员家眷,几乎都收到了请柬。
恒王妃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宴席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陈侧妃。
消息传出,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恒王妃怕是真不行了,这府里的天要变了。
三月十八这天,恒王府的花园里张灯结彩,海棠花开得云蒸霞蔚,粉白相间,像是天上落下的云霞。
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花厅里,喝茶、赏花、说闲话,等着看好戏。
陈侧妃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了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珠光宝气,比正妃还像正妃。
周夫人最先开口。
她是礼部尚书的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颇有地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陈侧妃身上转了一圈。
“陈侧妃今日好气派,这身衣裳是蜀锦的吧?花色真好看。”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陈侧妃这是在摆王妃的谱呢。
恒王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可她的眼睛很亮。
她在等,等陈侧妃把戏唱起来。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陈侧妃终于开口了。
“说起管家这件事,妾身真是惭愧。”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座的每一位夫人都听见,“妾身才疏学浅,府上许多账目都看不懂。不像王妃姐姐,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妾身有时看着那些账目,真是头疼得很,不知道姐姐以前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这话说得谦虚,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恒王妃管的账,有问题。
李夫人眼睛一亮,她是刑部侍郎的夫人,最爱听这些后宅的勾心斗角。“哦?什么账目这么难懂?陈侧妃不妨说出来,咱们帮你参详参详。”
恒王妃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鱼上钩了。
陈侧妃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