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儿不认识老刘头,老刘头却认识蛮儿,那是赵姑娘身边的丫鬟。
他正想上去打个招呼,忽然听见蛮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姑娘也真是的,嫌人家脏就别来关东嘛。老太太摸了一下袖子就恨不得把那件衣裳扔了,让我用热水烫了三遍,还非得熏香。人家老百姓又不是故意脏的,天灾人祸的,谁不想穿干净衣裳?可姑娘倒好,当着人家的面笑得跟朵花似的,转过脸就嫌人家脏,我听了都觉得寒心……”
老刘头的手僵住了,举在半空中,斧头差点没砸到自己的脚。
他怔怔地看着蛮儿蹲在井边,一遍一遍地搓着那件衣裳,搓得手都红了,嘴里还在小声抱怨。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老刘头出现在粥棚前,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一开始没人信他。
赵姑娘那么多车药材,那么大方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嫌老百姓脏?
可老刘头说得太真了,连赵姑娘当时说了什么话、蛮儿用什么语气抱怨、那件衣裳被洗了几遍、用的什么熏香,都说得一清二楚。说得多了,就有人开始回想,赵姑娘来了这些天,到底有没有下过粥棚?
有没有碰过病人?有没有和老百姓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好像……没有。
她来的那天在城门口说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倒是那些被她带来的药材,一直堆在客栈的库房里,到现在都没有拆封。
而顾大夫的药材,却是实打实地用在了病人身上。
一个瘸腿的老汉在粥棚前开了口:“俺不管什么谣言不谣言的,俺只知道,顾大夫给俺换药的时候,蹲在地上蹲了半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差点摔一跤。那些说她是狐媚子的人,你们倒是来蹲一个试试?”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跟着说:“我家娃儿烧得厉害,顾大夫守了整整一夜,一口水都没喝。你们说她的药材是残次品?我家娃儿就是喝了她的药好的,你们说残次品能救人?”
一个中年汉子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俺没文化,俺不懂什么勾引不勾引的。俺只知道,顾大夫和俺们吃一样的粥,住一样的帐篷,她的手上有冻疮,她的衣裳脏了也没人替她洗。谁要是说这样的人是狐媚子,那这天底下的狐媚子都该供起来烧高香。”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挤到前面,颤巍巍地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塞进顾云翎手里:“姑娘,你拿着。大娘没啥好东西,就这两个鸡蛋,你收着。你别理那些嚼舌根的,大娘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谁好谁赖,大娘分得清。”
顾云翎看着手里那两个鸡蛋,鸡蛋还带着大娘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将鸡蛋轻轻放回大娘篮子里,笑着摇了摇头:“大娘,您留着吃。您身子骨弱,需要补补。”
“不行!”大娘把鸡蛋又塞了回去,劲儿大得出奇,“你要是不收,大娘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朴实的、真诚的温暖。
赵静如在客栈里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她派出去的那些人带回来的消息没有一个好消息,百姓们开始怀疑她了,老刘头的事情传开了,有人说她嫌贫爱富,有人说她假仁假义,还有人说她是嫉妒顾大夫才造谣。
她花钱雇的那几个演员也跑了,连银子都没敢来领,生怕被老百姓揪出来打。
“废物!”赵静如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蛮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都是废物!”。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几个窟窿来。
她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那些泥腿子会站在顾云翎那边?
她给了他们药材——虽然她确实没有拆封,但她带来了啊!她给了他们希望,虽然她确实没有下过粥棚,但她在城门口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啊!她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凭什么不信她?
蛮儿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不小心被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疼得她龇了龇牙。
她偷偷看了赵静如一眼,姑娘的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像是随时都会咬碎一口银牙。
蛮儿低下头,继续捡碎瓷片,心里却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井边洗衣服时的情景。
她想着那些散发着汗味和泥土味的衣裳,想着自己搓红的双手,想着姑娘那嫌弃的语气,忽然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敢再想了,将碎瓷片包好,匆匆退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