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党参,将一根一根的根须理得整整齐齐,码进药屉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可她的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党参。
小满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萧屹渊是不是真的喜欢赵静如?
她从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问。赵静如是节度使的女儿,家世好,样貌好,年纪也合适,和他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般配。
而她呢?一个和离过的孤女,父亲战死沙场还背着军饷亏空的嫌疑,母亲早逝,无依无靠。
她和萧屹渊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座山。
她有什么资格去在意他喜欢谁?
可小满的话还是钻进了她心里,像一根细细的刺,不疼,却扎得人难受。
她想起了这几日自己照顾萧屹渊时的样子。
她给他擦洗身子,替他熬药,喂他喝粥,他看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到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他对赵静如呢?他没有赶她走,没有拒绝她的药材,甚至在赵静如来关东的第一天,还让人送了一句“替百姓谢过赵姑娘”。
他没有讨厌她。
顾云翎将最后一根党参码进药屉里,关上抽屉,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关东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化雪时特有的清冷气息,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那里还覆着未化的雪,白茫茫一片,像是天地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窜来窜去,像是有只小动物在里面乱撞,撞得她心神不宁。
她明明不想去想,可脑子里偏偏不听使唤,萧屹渊在病中对她的那些温柔,到底是因为她是他信得过的人,还是因为……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下猜。
她只是一个大夫,来关东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揣测一个王爷的心思。
可小满说得对,他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不讨厌赵静如的人?
“姑娘?”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您没事吧?”
顾云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事。你去把熬好的药给东头的病人送过去,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满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站在那里看了顾云翎一会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顾云翎偏头看她。
“姑娘,”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您这几日照顾殿下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太好。话也少了,笑也不笑了。奴婢知道奴婢不该多嘴,可是姑娘……”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心里是不是也有殿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小满那句话说出了口。
顾云翎转过身去,背对着小满,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山上。她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有什么资格。”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是把整座雪山都压在了心上。
小满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姑娘那副安静到近乎空洞的模样,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默默地福了一礼,转身出去送药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姑娘又说话了。
“小满。”
小满停下脚步,回过头。
“以后这些事,不要在我面前提了。”顾云翎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平静,“他来关东是为了百姓,我也是。这是正事,不是让人拿来揣测的。”
小满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顾云翎靠在窗框上,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几缕青丝在风中轻轻飘着,像是怎么都落不下来。
她想起萧屹渊病中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搭在她脉搏上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你的脉象比我的稳”。
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舍不得放开她。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只是烧糊涂了,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而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不讨厌。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词。
他可以不喜欢赵静如,但他也不讨厌她。
他对她没有防备,没有抗拒,她在他的世界里,至少不是被拒之门外的。
而她顾云翎呢?
她是他什么人?一个旧识,和离过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