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爹,我不甘心。我哪里比不上她?我比她年轻,比她家世好,我干干净净的,没有和离过,我……”
“静如。”赵节度使打断了她,语气重了几分,“别说了。”
他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一样。
赵静如伏在父亲肩上,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把钝刀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割。
赵节度使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初春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叹息。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个男人心里没有你,你再怎么不甘心也没有用。
想说顾云翎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女人,能让晋王那样的人死心塌地,她一定有她的本事。想说就算你嫁进了晋王府,守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你也不会幸福。
这些话在他舌尖上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了她也听不进去。有些路,得她自己走过了才知道疼。
“静如,”他松开女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听爹的话,明日去济明堂。把姿态放低些,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忍着。等这件事过去了,爹带你回西凉。”
赵静如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爹,我要是道了歉,以后……以后还能见着他吗?”
赵节度使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静如的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他刚接到调令要去西凉,她站在长安城外的长亭下,也是这样红着眼睛问:“你去了西凉,还会回来吗?”
他回来了,可她已经不在了。
“静如,”赵节度使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有些事,不能强求。”
赵静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将帕子攥得皱成一团。
夜风穿过窗棂,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不出人的轮廓,只照出两团模糊的影子。
一团是父亲,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一团是女儿,伏在桌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山不说话,草也不说话。可山知道,这阵风太大了,大到山也挡不住,草也躲不过。
翌日一早,天光未大亮,济明堂的门板刚卸下一半,赵静如的马车便停在了门口。
她带了不少东西。锦盒摞了四五层,里头是上等的燕窝、人参、绫罗绸缎,用红绸扎了,喜气洋洋的,倒不像是来道歉的,像是来走亲戚的。
她特意选在早晨人少的时候来。
赵静如下了马车,站在济明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想着箫屹渊对顾云翎的不同,心里便气得发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然后松开,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顾云翎正在后院整理药材,听见伙计通报说赵姑娘来了,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中的当归,用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堂。
赵静如站在药柜前,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姿态端庄得体。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在看顾云翎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极力压制的情绪,像是滚水上面盖了一层盖子,底下翻涌着什么,面上却只冒出一点点热气。
“顾姐姐。”赵静如先开了口,声音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今日冒昧登门,是来给姐姐赔不是的。”
她说着,深深福了一礼,腰弯下去,停顿了片刻才直起来。
身后的丫鬟连忙将带来的锦盒一样一样摆上柜台,琳琅满目,摆了大半个台面。
顾云翎看了那些锦盒一眼,又看了赵静如一眼,没有说话。
赵静如咬了咬嘴唇,做出诚恳的姿态:“前几日的事,是我的不是。我一时糊涂,听了别人的撺掇,让人来济明堂闹事,坏了姐姐的名声,也坏了济明堂的生意。我心里懊悔得很,昨晚一夜没睡,想着今日一定要来给姐姐当面道歉。”
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像是真的在自责。
顾云翎静静地看着她。
赵静如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好,每一个表情都做得很到位。眼泪来得恰到好处,声音颤得恰到好处,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可就是这种恰到好处,让顾云翎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