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权势弄人(二)
    “你帮我去办件事,办成了,这一两银子就是你的。”

    一两银子。她在街上骂一天街,也不过挣几个铜板。一两银子够她全家吃两个月的饱饭。她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骂几句街而已,能有多大事?

    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骂几句街的事。这是要命的事。

    差役已经开始准备刑具了。两根黑漆漆的杀威棒横放在地上,棒身上刻着字,被无数犯人的血浸得发亮。

    孙刘氏看着那两根棒子,瞳孔骤然紧缩,浑身上下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透了。

    “大人!”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杀猪时发出的嚎叫,“民妇招!民妇全招!是一个丫鬟——一个丫鬟让民妇去的!

    她给了民妇银子,让民妇去济明堂骂人,说那医馆的老板娘是和离过的弃妇,说她勾引男人,怎么难听怎么骂,民妇只是一时贪财,民妇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啊大人!

    民妇冤枉啊大人!”

    她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膝盖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一条蠕动的虫子。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起脚尖往里挤,有人大声喊着:“丫鬟?谁家的丫鬟?说清楚!”

    陈明远的手按在惊堂木上,指节泛白。他不想让孙刘氏再说下去了,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他不能堵住她的嘴。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泼妇自己不知道太多,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丫鬟二字。

    可孙刘氏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丫鬟说……说她家老爷是做大官的,让民妇别怕……”孙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那医馆的老板娘是个弃妇,闹了也白闹,官府不会管的,民妇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民妇上有老下有小,民妇不能死啊大人。”

    做大官的。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开始在心里盘算京城里哪个做大官的人家跟济明堂的顾大夫有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孙刘氏,等着她说出那个名字。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是这种感觉。

    孙刘氏的嘴张开了。

    “那个丫鬟说,她是……”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眼睛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打晕了。

    陈明远的手从惊堂木上移开。他方才拍的不是惊堂木,而是向差役使了一个眼色。

    那差役领会得极快,手中的杀威棒不动声色地往前一送,棒头精准地顶在孙刘氏的腰眼上,力道不大,却恰好让她痛晕了过去。

    这一手做得极妙,妙到在场的大多数百姓都没有看出来。他们只看见那泼妇说着说着忽然晕倒了,还以为是惊吓过度。

    “人犯晕厥,今日审问到此为止!”陈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斩钉截铁,“将人犯押回大牢,择日再审!”

    差役们动作利落地将孙刘氏拖了下去,像拖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

    她的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但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了。

    人群中的期待在这一刻落了空,像是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突然泄了气。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偏偏这时候晕了?”

    “这也太巧了吧?”

    “可不是嘛,正要说到要紧处呢……”

    但没有人敢大声质疑。

    这是顺天府,这是衙门,府尹大人说了算。他说择日再审,那就是择日再审。百姓们心里就算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当着官差的面说出来。

    顾云翎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公案后那张威严的脸上。

    陈明远正襟危坐,官袍笔挺,面色肃然,看起来像一尊公正严明的神像。

    可她的眼睛不是百姓的眼睛,她看见了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救兵。

    顾云翎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她看见了那个差役的动作。那一棒打得极快极准,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也就是说,在孙刘氏开口之前,就有人不想让她把话说出来。

    是谁?

    是府尹大人自己,还是他背后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孙刘氏在那一棒之后,再也不会开口了。

    择日再审,不过是一句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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