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薛延陀灭亡、漠北平定的消息,如同一场春雨,彻底浇灌开了大唐百姓心头最后的一点隐忧。
前线大军还没班师,但那源源不断的战利品——牛羊、马匹、裘皮,已经顺着秦直道,如同输血管一样,把长安城的东市西市撑得满满当当。
酒肆里,胡姬跳舞,诗人在此吟唱《破阵子》。
国泰民安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的形状。
东宫,崇文馆偏殿。
“算出来了。”
苏沉璧放下算盘,面前的账本堆得像小山一样。虽然有了身孕,但她的神色依旧清冷干练,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份柔和。
“这次北伐,加上国债二期的发行……”
苏沉璧将一份总表推给李承乾:
“咱们不仅没亏,反而通过那条牛羊-煤炭-羊皮袄的产业链,净赚了八十万贯。”
“而且,那两万多名僚人战俘和突厥奴隶,在修完水利后,工部已经安排他们去修路了。只要给肉吃,这帮人就是不用花钱的永动机。”
“殿下,如今东宫手里的钱粮,甚至,比国库还多。”
李承乾看着那个数字,满意地点点头,又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妻子的肚子:
“辛苦你了。这些账目以后让武珝去跑,你就别太操劳了。”
“无妨。”
苏沉璧抚了抚微隆的小腹,语气平静:
“臣妾得替,他,攒点家底。”
“不过殿下……”
苏沉璧话锋一转,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咱们东宫现在,手里握着兵、握着钱、握着民心、还握着舆论……”
“这种权势,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太子该有的监国界限。”
“父皇那里虽然不说,但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李承乾眼神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说的是,舅舅?”
苏沉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翻开一本记录——【近期朝臣拜访东宫名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唯独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当朝司徒、赵国公、长孙皇后的亲哥哥、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
……
长安城北,赵国公府。
与外面喧闹的庆功氛围不同,这座宰相府邸今日大门紧闭,静得甚至有些渗人。
书房内。
长孙无忌穿着一身便服,正在擦拭一尊玉佛。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但若是细看,他的眉心始终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老爷。”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
“魏王泰殿下派人送来了新酿的贞观红葡萄酒,还有一车刚从漠北运回来的极品黄羊肉。”
“魏王说,想请舅舅入府一叙,品酒赏肉。”
“肉?”
长孙无忌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凉薄的笑意:
“青雀这孩子,除了吃,就是玩些小聪明。”
“他以为送点吃的就能拉拢老夫?”
“回了他。就说老夫偶感风寒,不见客。”
管家应诺退下。
长孙无忌放下玉佛,走到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那个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庆祝的鼓乐声。
作为李唐江山最大的功臣,作为看着李承乾长大的亲舅舅。
他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以前的李承乾,腿有疾,性子有点阴郁,需要依仗他这个舅舅在朝堂上撑腰。那是一种我需要你的依赖关系。
可现在呢?
自从贞观十年那场大病好了之后。
这孩子,变了。
他不需要世家的钱——他自己发明了国债,直接从百姓和商贾手里吸金,绕过了世家的控制。
他不需要兵部的调配——他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了苏定方、薛仁贵这种野生战神,建立了自己的军事班底。
他甚至不需要儒生的教化——他搞发明,搞基建,用实打实的利益把百姓的心都买走了。
“翅膀硬了啊……”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
在传统的政治逻辑里,太子越强,皇帝越忌惮。但李世民是个自信到变态的皇帝,他竟然还在那乐呵呵地给儿子递刀子。
这让长孙无忌感到了失控。
最关键的是——太子既然什么都有了,那还要他这个舅舅干什么?
如果将来太子登基,一个如此强势、拥有独立财权和军权的皇帝,还会需要外戚来辅政吗?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