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这只手握得极紧,掌心里的汗腻腻的。
士燮没把手抽回来,反而更用力地晃了晃,像是要把这位“冢虎”心里的最后那点犹豫给晃散了。
“既已不敢请耳,那便別愣著。”
士燮另一只手在墙上的巨幅海图上狠狠拍了一记,震落了几许灰尘。
“仲达,这橡胶树不是长在交趾的后院里,它在万里之外。你要造的那种不用烧煤、喝油就能跑的机器,离了这东西,那就是一堆废铁。密封不住气缸,漏了气,劲儿就散了。”
司马懿的目光从士燮的脸上移到那张海图上,眼神里的阴鷙正一点点被一种狂热的求知慾所取代。
他在北方算计了一辈子,算计人心,算计兵力,算计粮草,算得头都禿了,最后也不过是曹家的一条守门犬。
可在这里,士燮让他算的是天地,是这寰宇之外的未知。
这诱惑,比那把龙椅还要大。
“主公放心。”
司马懿鬆开手,退后半步,长袖一挥,行了个极其標准的士子礼,只是那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懿这就去准备。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要把工巧坊里那些关於流体力学的书全啃透了,再挑五百个不怕死的死士,十个懂天文的疯子。”
“这趟远门,懿不仅要带回橡胶,还要把那美洲大陆的每一寸土,都给主公画明白了!”
“好!”
士燮大笑,从腰间解下一块刻著“通行天下”四个大字的纯金腰牌,隨手拋了过去。
“这牌子你拿著。从今天起,交州七郡,乃至南中、江东的货栈,你要什么,他们就得给什么。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找我!”
司马懿接过金牌,那是沉甸甸的信任,也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他没再废话,转身就走,步履生风,宽大的袍袖在门槛处带起一阵旋风,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迴廊深处。
看著司马懿离去的背影,阿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主公,这司马懿毕竟是————狼顾之相。让他带这么大一支船队出海,若是他在海外自立为王————”
“自立?”
士燮走到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阿石啊,你不懂。”
“见过大海的人,是看不上池塘的。当他知道这世界有五大洲七大洋,知道这脚下的大地是个球,知道天上有引力,水里有浮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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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燮指了指北方。
“那张只能坐一个人的龙椅,在他眼里,就跟这茶杯里的浮沫一样,没味道了。”
“再说了————”
“船上的火炮,只有溪娘懂怎么修;船上的燃煤,只有咱们的补给点有。他就是孙悟空,也翻不出我这如来佛的手掌心。
建安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北方的曹丕刚在洛阳登基,改元黄初,正忙著搞九品中正制,拉拢世家,想把那把刚坐热乎的龙椅给钉死了。
成都的刘备也没閒著,虽然名为汉帝,但天天琢磨著怎么给二弟三弟攒家底,顺便还得盯著诸葛亮搞那个“木牛流马”的量產版。
也就是交州淘汰下来的第一代手推车技术。
建业的孙权最是憋屈,称帝是称了,可这皇帝当得像个交州的“大掌柜”。
江东的丝绸、瓷器,要想卖个好价钱,全得走交州的商路。
连他皇宫里用的冰块,那都是交州商船定期送来的。
就在这天下三分,各自忙著当皇帝的时候,合浦港,发生了一件並未惊动天下,却足以改变歷史的大事。
这一日,海风浩荡。
整整二十艘经过特殊改造的“远洋级”蒸汽帆船,一字排开,停泊在深水区。
这些船,比“麒麟號”还要大上一圈,船身包裹著一层薄薄的铜皮以防海虫蛀蚀,桅杆高耸入云,既保留了软帆以利用风力,又加装了最新的双缸蒸汽机作为动力。
这是真正的深蓝巨兽。
码头上没有敲锣打鼓,只有肃杀的沉默。
三千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水鬼,五百名工巧坊选拔出的技术骨干,还有司马懿那张写满了亢奋与冷静的脸。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紧致的鮫綃劲装,外面罩著一件防水的油布风衣,手里拿著一根单筒望远镜,活像个要去劫掠世界的海盗头子。
“主公,时辰到了。”
司马懿放下望远镜,看向前来送行的士燮。
士燮也没多说,只是递过去一个密封的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