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设局
    清晨,天还没亮。

    雪停了,却更冷。窗纸透著一层淡白,像有人把夜色磨薄了一点点,却不肯放光进来。

    方厅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芯短得可怜,火苗在灯罩里微微缩著,照不亮多远,倒把桌沿与椅背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荻不知何时坐到了方厅的椅子上。

    她披著一件薄狐裘,袖口垂下来,几乎遮住指尖。小小的身子靠在椅背里,看起来软弱得像隨时会滑下去,可她的眼睛却清醒——清醒到一点都不像该在病床上躺著的五岁孩子。

    她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快,却像把心里某件事一寸寸钉牢。

    “咚咚咚。”

    忽然,大门被敲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死寂里,瞬间把屋里的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叶荻停住指尖,抬眼,声音很轻:“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肩上落著未化的雪粒。那人向里走了一步,又隨手把门合上。

    秦绝。

    他身上有血腥味,不浓,却压不住,藏在甲冑和寒气里。

    他一进来就看见叶荻正靠在椅子上。

    秦绝的脚步顿了一下。

    “郡主……”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更低一些,“郡主好像知道属下要来?”

    叶荻点了点头:“就凭秦叔叔对爹的忠心,就不会不来。”

    秦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种话——太直白,也太准。尤其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更像一把软刀,捅进人心里最硬的地方。

    他不著痕跡地移开视线,仍旧问:“那郡主又是怎么知道,属下会在此时前来呢?”

    叶荻把手从狐裘里抽出来,学著大人一样將小小的掌心往桌上一放。

    她的动作带著刻意的“稳重”,偏偏袖子太长,手掌太小,放下去时还滑了一点,反倒显得滑稽。

    可她自己像没察觉,只抬起下巴,认真得很:“秦叔叔如此老江湖,想必早就看出乳娘不对劲了吧?”

    秦绝眼底微动,点了点头。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与属下此时前来,有何关係?”

    叶荻看著他,声音放轻,字却咬得清楚:“你既怀疑乳娘,就必然会避开她。而昨夜之后,府里乱了一场,越拖越容易生变故。秦叔叔必会趁天未亮、乳娘还没来、下人也最疲乏的时候,来找我把事情定下。”

    秦绝沉默。

    他盯著眼前这个小童——脸色仍是淡白,唇色不算红润,眼下还有一点浅浅的青。她的身体確实弱,可那双眼却像沉在冰水里,冷静得不像人间小孩。

    “郡主……”秦绝的声音不自觉更缓,“郡主真是……”

    他想说“聪明”,又觉得浅;想说“古怪”,又太冒犯。

    叶荻像看穿他要说什么,轻轻一笑,那笑意很浅:“身体不好的人,心里反而清明。”

    她顿了顿,像把话题硬生生切开:“不说这个了,秦叔叔,还是说说你来找我的目的吧。”

    秦绝的神情忽然一僵。

    他向来在“主人”面前无话可羞,可对著这孩子,他竟有点说不出口——像一个拿惯刀的人,忽然要拿针线。

    “属下……”他低声,“属下……”

    他卡在那里,眉心皱起,显出少见的侷促。

    叶荻看著他,倒没为难,只顺势把话接过去:“想必是那叶飞抵死不肯开口,秦叔叔是想和我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猜得对吗?”

    她用了“商量”两二字。

    给了秦绝一个台阶——既不把他逼成“来请示的下属”,也不把自己摆成“发號施令的主子”。

    秦绝眼底微沉,终於点头:“是。”

    叶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依我看,叶飞其人既然敢来刺杀,就必定做好了失手被擒的打算,巡查的审问是没用的。”

    她顿了顿,“咱们不妨——让他主动开口。”

    秦绝眯了眯眼:“主动开口?”

    叶荻招了招手。

    秦绝极配合地俯下身,刀鞘贴在背后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他把耳朵凑过去,听军令一样认真。

    叶荻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一团气息:“秦叔叔,你今晚……”

    秦绝的眉头一点点鬆开,眼底却越来越冷。

    ......

    秦绝离开后不久,天也渐渐亮了。

    房间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乳娘端著早饭进来,身后还跟著胡太医与许怀瑾师徒。

    热气扑面,米粥的香混著药味一齐涌进方厅。

    胡太医先行礼,脸上堆著惯常的和气:“叩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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