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娘咽了咽口水,匆匆行了一礼,低声道:“郡主就劳烦诸位了。”
没人回她。
她也不敢再多停,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单薄。
房间外,秦绝带著护卫们守夜。
房间內,只剩下叶荻和綺云二人。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响,炸出一点火星,旋了旋,落回灰里。
“郡主?”綺云小声试探道。
床上的小人儿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熟了。
綺云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揪著衣角,指腹都泛白。她的眼眶红得厉害,似乎还没从刚刚那恐惧的一幕中走出来。
过了片刻——叶荻慢慢睁开眼。
刚才那张带著稚气与恐惧的小脸,像被人悄无声息地收走了。她的目光清醒得过分,冷静得像一盆刚端上来的凉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她看著綺云,声音仍旧软糯,可语气却成熟得不像一个孩子:“綺姐姐。”
綺云肩膀一抖,连忙俯身:“郡主吩咐。”
“谢谢你。”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可她听见,床榻边上,有细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綺云哭得狠,却不敢大声。她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声音吞回喉咙里,像怕自己哭大了,会打扰郡主。
叶荻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綺云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若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还在学校里背书写字,发愁的不过是谁与谁闹了彆扭、谁的作业被老师点名……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明天能不能活著而担心。
可在这里,她是个丫鬟。
一个软弱、可以被乳娘和自己隨意利用的丫鬟。
今天,她却为了自己冒了命。
把自己的计划告知秦绝、冒著被灭口的危险惊叫、还有刚刚在眾人眼皮底下帮自己藏好药渣……叶荻都看在眼里。
而綺云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
看到她和乳娘走在一起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仍在在帮乳娘谋害自己。
叶荻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下去都疼。
“郡主別这么说……”綺云哭著开口,声音被泪水泡软了,哽得发颤,“这些都是綺云做奴婢的本分。郡主对綺云好,甚至……甚至是除了娘以外,对綺云最好的人。”
她说到这里,泪珠又啪嗒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一抖。
“在綺云心里,早、早就当郡主是……”她咬住唇,像是那两个字太大,自己担不起,“当郡主是亲人了。”
话一出口,她又像被自己嚇到,立刻慌乱地补:“奴婢嘴笨,说错话了!郡主別怪,奴婢该打……该打!”
叶荻依旧没睁眼,只是睫毛底下,隱约泛起一点点水光。
她轻声道:“傻丫头。”
停了一下,她像是终於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更软了些:“你就是我的姐姐呀。”
綺云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热意,像被人从冰窖里拎出来,突然看见一盏灯。
她连连点头,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把眼泪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火盆里炭火烧尽的细响,和窗纸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良久,叶荻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睁开眼,低声对綺云道:“綺姐姐,去把秦叔叔喊过来。”
綺云一怔,隨即用力点头:“是。”
她走到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像给自己壮胆,才把门轻轻拉开一道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秦绝的身影立在灯影里,像一柄立起的刀。
綺云低声道:“秦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秦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情绪,却让綺云背脊发麻。
他什么也没问,只抬步入內。
门一合上,寒气也跟著进来了一截。
秦绝走进臥房,带进来一阵彻骨的冷。
他身穿的甲冑本就有大片发黑的血,今晚又沾染了一些,黑银两色交错,看起来斑斑驳驳。
他站在屋子正当中,对著叶荻深施一礼:“属下拜见郡主。”
叶荻坐在床边,小手一挥,示意他免礼。
秦绝起身时,目光仍旧沉稳,却比往常更冷。
叶荻没有绕弯,直接问:“秦叔叔,你认为那个刺客,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置?”
秦绝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问这种问题。
他沉声答道:“这等大事还是应该稟报给主人,交由主人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