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脚下一顿:“少主怎么知道?”
叶荻抬眼看他,神情天真得像真只是猜的:“猜的呀。”
秦绝却在那一刻生出一丝寒意。猜?哪有这么巧的猜。
可他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就会牵出主人与他在门外的那几句低语。少主若真听见了,说明她昨夜根本没睡沉;这身子受得住吗?
他只能把声音放稳,儘量避开血与死的词:
“军营那边有急事。天还没亮,主人就赶过去了。”
叶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雪光里投出淡淡阴影:“果然。爹还是不能一直陪著我。”
她脸上露出一点委屈,委屈得很真实。秦绝心里一软,几乎要伸手去揉她的发顶,可终究不敢。他只得低声道:
“主人最关心的就是少主。那边事务处理完,一定会立刻回来。”
他没说的是——昨夜北大营遇袭,死伤太重,连老兵都红了眼,数千个生死弟兄罹难......秦绝能把这话吞回去,却吞不下那股血腥气,它还在他的甲叶里、指缝里、鼻腔里。
叶荻抬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忽然问:
“秦叔叔你觉得……咱们能贏吗?”
秦绝几乎不假思索,语气斩钉截铁:“能。”
他顿了顿,怕自己的硬嚇著她,又补得更温些:“主人久战沙场,用兵如神。咱们一定能贏。”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这样信——不是因为轻敌,而是因为他见过叶振一在绝境里把旗插回去的样子。那个人一旦决定要贏,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叶荻像被这句“能”安抚了,神色鬆了一点,继续东看看西看看,仿佛对院里的一切都新鲜。她走著走著,又忽然转过脸来,像个急著听故事的孩子:
“对了,秦叔叔,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呀?”
秦绝一愣,隨即失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他道。
“那就讲嘛!”叶荻催他。
秦绝看著她有些发白的小脸,心里想著让她说说笑笑也好,便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像怕惊动晨风:
“好。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
八年前的秦绝,江湖上名声极响,黑道白道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把长刀,刀鞘漆黑,刀法狠辣如鬼,来去如风。人们给他起了个绰號——黑刀阎罗。
黑刀阎罗拿钱办事,从不问僱主是谁,更不管要杀的人是谁。钱够了,屠家灭门也不过就是一句话。
直到那一单落到他手里。
悬赏的人头,是一个青年军头——驍骑校尉,叶振一。
秦绝打听得清楚:此人朝中无依无靠,独居一处小宅,出入无僕从,身边只有军中几个兄弟偶尔来往。这样的目標,按理说最容易下手。
他带了两个手下,趁夜潜入。院墙不高,三人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秦绝用薄刃撬开內屋的门閂,门开时连风都没惊动。
屋里黑得像一口井。
他们隱在暗处,只等叶振一回家,一刀封喉。
可那青年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刚踏进院门便停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片刻,像在听什么。隨后,他伸手摸了摸门缝,指尖在月光里一闪,竟摸出一点被撬动的木屑。
他当即拔刀。
军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不大,却利得像一声冷笑。
门被推开的一瞬,秦绝与两个手下同时暴起——长刀从暗处刺出,借著身形的爆发,第一刀便直取咽喉!
叶振一早有防备,刀身横架,硬生生挡住。金铁交击,火星迸溅。狭小的屋內瞬间变成一座刀光牢笼。
秦绝用的长刀,走的却是游身搏杀的短刀路子:贴身、切角、抹喉、剁腕,不给人半点喘息。叶振一的刀却稳,像战阵里练出来的“正”,不花哨,却每一下都落在要害,逼人不得不退。
两个手下上前夹击,想以人多压住叶振一。可叶振一刀势一沉,步法一错,竟將其中一人逼到墙边——一刀斜劈,血溅上樑,那人当场倒下。另一人慌了,刀路一乱,被叶振一反挑划开肋下,惨叫著滚到一旁,只剩喘息。
屋內只剩两个人。
刀光在黑暗里撕出一道道裂口,木桌被劈开,柱上留下深深的刀痕。打了不知多久,双方虎口都震裂,刀刃上满是缺口,刀尖也崩断了,仍难分胜负。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叶振一的军中好友前来拜访。那人一眼看见门內刀光血影,嚇得脸色惨白,知道自己身手太低,衝进去只会送命,转身便跑去巡城营搬救兵。
秦绝心里一沉:官兵一到,退路就断。
他生了退意,刀势却被叶振一死死缠住。那青年像铁一样硬,死死缠住他,不肯放他半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已经有甲冑与人声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