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只有脚步。
他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里,脚下是软的,又像是空的——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身体却在一点点被拖走。
最先消失的是力气。
肩背原本该有的重量被抽空,胸腔像被一只手按住,呼吸变得短促而浅薄。再往后,连四肢的长度都开始不对劲:腿像缩回去了一截,手指也变短,骨节变得细小,皮肉变得薄而敏感。
他知道这是回来的过程。
从外面那个健康、强壮、能熬夜能奔跑的成年人身体,被硬生生塞回这具五岁孩童的壳里。
眼前的黑越来越黏稠,像湿棉压住口鼻,咽喉里先是痒,继而烧,再变成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玻璃边缘割著喉管,带出细细的血腥味。
心跳在胸口乱撞,从成年人的沉稳变成孩童的急促,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在肋骨间疯狂扑腾。
“……別死。”他在心里咬著字,“你不能死!”
似乎是在对自己说,又似乎是在对那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外面那一切——他收集的材料、列好的清单、推演过的路径、写下的每一条可能、每一个人可能的动机与手段——都还等著他回来接上。
如果这时候对面的她出事了……他不敢在想。
黑暗合拢得更紧,他的意识像被水压往下按。
下一刻,胸腔里猛地一抽。
一阵急咳,像从肺里撕出来。
他被咳醒。
“咳、咳咳——!”
声音又细又哑,带著孩童的弱,咳到最后连气都接不上。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顶,绣著淡淡的云纹,纱灯的光在云纹上晃,像隔著一层薄雾。
再往旁边,乳娘正扑在床沿,眼睛红得发亮,整张脸都激动得发抖:“醒了!郡主醒了!快、快去传太医——!”
乳娘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叶荻的额头,又去捧他的手,像怕他下一刻又沉下去。
叶荻没有理会。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这张熟悉的脸。
她抬眼看著帐顶,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强迫自己把外面的世界从脑海里一格一格翻出来——像清点一只箱子里的东西,確认每一样都还在。
资料:在。
推演:在。
计划:在。
那几条最关键的猜测,那几处必须验证的漏洞,那几种可能的“手段”……全都还在,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
记得。
记得就好。
她胸口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於鬆了一线。
可那线才鬆开,喉咙又痒起来,咳意像潮水回涌。
她偏过头,咳得肩背轻轻发颤,锦被被她的小手攥出一团皱褶。
乳娘急得要哭:“郡主,您慢些,慢些……水、快拿温水来!”
有人在外面匆匆应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叶荻一边咳,一边听。
听得出房里还有人,屏风后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窗外风雪声压著屋檐,噗噗地打在纸窗上。炭盆里火星噼啪,暖意却压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
她回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夹著雪粒被踩碎的响。
“吱呀——”
闺阁的门被推开,冷气一股脑涌进来,纱灯的火焰都晃了一下。
进来的两个人裹著雪。
胡太医走在前面,披风的下摆湿透,雪水顺著衣角往下滴。他鬍子很长,花白里夹著几缕黑,鬍鬚上沾著霜,像一圈冻住的薄冰。他的眼睛不小,却总像被眉毛压著,显得谨慎又带几分老狐狸的滑。
跟在后面的许医官更年轻些,肩上背著药箱,脸颊冻得发红,进门先躬身行礼,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
“下官胡成参见郡主。”胡太医声音稳,可尾音却略微发紧,“郡主可还清醒?可还咳得厉害?”
乳娘忙道:“胡太医快看看,方才醒来就咳得急,脸都白了!”
胡太医不再多言,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膝侧,抬手去搭脉。
那只手一伸过来,叶荻本能地一僵。
手指冰凉,却很有力,指腹粗糙,有长期摸脉的薄茧。指尖压住叶荻腕骨的瞬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无法挣脱,也不会痛。
叶荻盯著他的手。
盯著他袖口。
袖口沾著一点暗色的湿痕,像雪水,像泥,又像……某种药汁溅上去后干过一半的残跡。
她鼻尖忽然一动。
一股味道钻进来。
不浓,却极其熟悉——像她曾经在自己喝的汤药里闻到过的一缕底香,被甜腻的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