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荻儿”像压了很久,压到嗓子发疼才挤出来。隨即他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孩子的被角,泪就那么砸下来。
“你醒了。”他像在確认,又像在求证,“你终於醒了。”
那哭不是演的。太真了,真到让人无处可躲。
他脑子飞快转:眼前这位,是“王爷”,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被他们当成谁”。一旦答错,轻则被当成邪祟,重则——直接掐死也不稀奇。
可如果顺著叫一声“爹”,就等於把自己彻底绑进这个身份里:从此以后,不能再用“我不是她”做退路。
他喉咙里一阵发紧,像吞了针。
——先活下去,再谈別的。
於是他用尽力气,模仿一个虚弱孩子的样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气音:“……爹?”
那一个字像一根线,把屋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一下子拉断。
男人猛地抬头,红著眼连连点头,像被救回来的人反过来救了自己:“是爹,是爹。荻儿,爹在。”
他终於还是伸手,把孩子连被子一起抱进怀里。那怀抱带著寒气与暖意交错——外头风雪的冷,和胸口滚烫的热。抱得很紧,却明显在极力克制,像抱著一盏隨时会灭的灯。
乳母嚇得连忙上前,小声劝:“王爷,小郡主刚醒,身子弱……”
王爷这才鬆了半分力道,却仍不肯放开,声音压得极低,像把刀都含在喉里:“太医呢?叫进来。”
帘外立刻有人应声。片刻后,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太医匆匆进来,背微驼,脚步却不慢,一进门就跪:“下官叩见王爷,叩见小郡主。”
“少废话,诊。”王爷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太医上前搭脉,指腹按在孩子细小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又慢慢鬆开,最后露出一种“惊”的神色。他又俯身看了看孩子的唇色,轻轻掀开眼皮瞧眼白,甚至把汤药盏拿近嗅了一下。
王爷盯著他:“如何?”
老太医咽了口唾沫,斟酌著说:“小郡主脉象仍虚,细而无力,浮中带涩,但比三日前稳了许多。这两天高热不退,气息若断若续,胸中似有痰阻,喉间却燥得厉害,臣一度以为……怕是回天乏术。如今却像……像是转过来了。”
“转过来?”王爷眼神一沉,“自她出生起五年,她什么时候转过来过?”
“五年”两个字落下,他心里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五年——也就是说,这孩子五岁。
他不是“突然变小”,而是换进了一个五岁病童的身体里,接手了一个隨时可能断气的命。
老太医额头冒汗,声音更低:“病根太深,仍需静养,切忌劳神。只是……只是这回发作,似乎与以往不同。”
王爷立刻捕捉到那点异样:“不同在哪?”
老太医迟疑了一瞬,像在斟酌能不能说。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他在沉默里忽然闻到一丝怪味——不是药苦,也不是薰香甜,而是一点点极淡的、像金属受热后的腥涩,藏在香气底下。那味道转瞬即逝,却让他胃里发紧。
老太医终究还是低声道:“以往小郡主是虚弱,是先天不足,时好时坏,虽凶险,却有跡可循。可这些日子那口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夜里喘不上来时,舌根发紫,指尖冰冷,汗却是黏的。臣……下官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王爷的嗓音沉下去,“你是太医,不是说书的。你只管说你看到的。”
老太医喉结滚动,低声吐出几个字:“像中了……阴毒。”
乳母猛地吸了口气,脸色刷白,差点站不稳。旁边一个小丫鬟更是嚇得抖了一下,手里的帕子落在地上。
王爷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那丫鬟立刻跪下,额头贴地,不敢出声。
王爷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压得更沉,像把怒火硬生生锁进胸腔:“阴毒从哪儿来?她入口的,点的香,用的药,吃的补品,都是你们经手。昨夜谁值夜?谁送药?谁进过这屋?”
乳娘声音发颤,却立刻答:“回王爷,昨夜奴婢守著,小郡主的药一直是小厨房熬的,按太医的方子,一日三次。送药的是……是綺云。后半夜小郡主突然喘不上气,奴婢急得叫人去请太医,院里一时乱……”看著王爷越来越冷的目光,乳娘的声音也越发变小。
老太医忙补了一句:“王爷息怒,此事未必是府中人。小郡主体弱,外头若有人下手,法子多得很,或借香、或借食、或借衣料浸染,皆可慢慢耗命。”
“外头?”王爷冷笑,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她一个五岁的孩子,一直在这院里养著,外人的手伸得进来?若真伸得进来,那定是你们之中出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