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刻,那层棉絮忽然被撕开——
光刺进来,先是模糊的一片白,再慢慢凝成帐顶细密的绣纹:缠枝莲、並蒂花,金线勾边,柔得像一层薄雾。空气里瀰漫著药香和薰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苦里带甜,又被暖炉烘得发闷,让人一呼吸就觉得喉咙涩。
他本能地想抬手遮眼,却发现抬起来的手小得可怜,掌心软嫩,指节圆润,手腕细得一握就断似的,皮肤薄得透青,血管清清楚楚。
“不对!这不是我的手!”
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把一整盆冰水从头浇到底。可更嚇人的是,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喘息,竟细细软软,带著奶气,像个小孩子。
梦。一定是梦。
他死死抓住这个解释。昨晚到底怎么了?他记得自己很累,熬到很晚,脑子发胀……还有一盘菌子?“吃菌子会看见小人”,他当时还笑。也许真是幻觉,蘑菇吃多了,或者压力太大,大脑在胡编乱造。
只要再闭眼,再睁眼,就会回到熟悉的床、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手机提示音。
他用尽力气闭上眼,数了一下。
一、二、三。
再睁开。
帐顶仍是绣花,金线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床幔是淡粉色的纱,边缘坠著小小的珠穗;窗纸透著冷白的天光,窗外风声轻轻。床边的小几上摆著瓷盏、汤药、蜜水,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掛著一幅工笔花鸟,旁边是一架小小的绣架,绷著未完的蝶纹。
这里像极了古代闺阁。
一点都不像梦里会出现的粗糙布景——太细了,细到连炭火烤出的暖意都能贴著皮肤爬上来,细到空气里那股药苦在舌根盘踞不散,细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浅得可怜的呼吸声,像隨时会断。
他胸口忽然一紧,紧接著一阵虚软的晕眩袭来,像刚从深水里浮上岸。五臟六腑都轻飘飘的,稍一用力就疼,尤其喉咙,像被灌过滚烫的药渣,灼得发麻。
“醒了!醒了!小郡主醒了!”
床前传来压不住的喜声,一个妇人扑到床边,眼圈红得嚇人,却不敢乱碰他,只把手悬在半空里发抖:“菩萨保佑……真醒了,真醒了!”
“快、快去稟报王爷!”另一个年轻些的丫鬟声音发颤,兴奋得几乎要哭出来,“还有太医!快请太医!”
帘外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跌跌撞撞跑远,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屋里却因为这句话而更紧张了。
他躺在枕上,努力装出“刚醒”那种迟钝与虚弱,眼神却在暗里飞快扫过周围。
“小郡主”是谁?在叫他?
他心里仍在抵抗:也许是自己被捲入某个极度逼真的梦境,或者昏迷中被人摆拍。但当那妇人拿帕子擦他额角时,他能清晰感到那帕子温热柔软,触感真实到残忍。
梦不会这么完整。
他想开口问一句“这是哪”,可一动唇,出来的竟是一个软软的音节,气息很短,像小猫叫。那声音把他自己都嚇住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低头一看,衣襟小小的,胸口起伏浅浅的,整个人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被子下的身体线条也不对,骨架窄,肩背薄,连呼吸都带著一种不属於“他”的柔弱。
不是“变小”那么简单。
这是——换了身。
他心里一阵发寒,羞耻与恐惧一齐涌上来,像有人把他按进冰水里。他想尖叫,想掀开被子確认更多,又本能地把这些衝动死死压下去:別动。別露馅。別让人看出你不对劲。
妇人却像听懂了,忙俯身柔声道:“小郡主別急,您嗓子还疼著呢。喝一口蜜水好不好?来,慢些。”
温热的甜水入喉,压住那股苦涩。甜味的真实,让他心里最后一点“梦”的侥倖也开始鬆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与丫鬟小跑不同,步子大,落地重,却不乱,像常年行军的人踏出来的节奏。
帘子猛地被掀起,一股冷风挟著雪气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一个男人大步闯入。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的气场。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外袍深色,料子不华,却极耐看,衣摆被雪水打湿,边缘还有未拍净的细沙。发束得高,发间一枚玉扣不显张扬,却透著压得住场子的冷静。脸上胡茬青黑,像连夜赶路没顾得上打理;眉骨高,眉锋凌厉,眼窝略深,本该是天生的冷硬相,却因为几夜未眠而泛红,眼底布满血丝。
可最扎人的,是那双眼。
那眼里没有半点锋利,只有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后怕与狂喜。
他衝到床边,动作重得像要把地板砸出坑来,却在伸手要抱时硬生生停住,仿佛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孩子弄碎。
“王爷!”屋里人齐刷刷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