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严崢抬起手,探入怀中。
他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柜檯上。
那是一贯香火钱。
黄澄澄的铜钱串得整齐,用细麻绳捆著。
大管事眉头微皱。
两名女子也怔了怔,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严崢將那一贯钱往前推了推,开口,声音平静:
“小子想换两根『安魂香』。”
话音落下。
铺內一片死寂。
大管事咬著阴髓木的嘴巴,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严崢,眼神里先是错愕,隨即渐渐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温和,但铺內气氛却隨之绷紧。
两名女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严崢面色如常,重复道:“小子想换两根安魂香。一贯钱,应该够。”
大管事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忽然,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铺子里迴荡,震得货架上的瓶罐微微颤动,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两名女子面露惊色,她们已许久未见乾爹这般大笑。
大管事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
良久,笑声渐歇。
大管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仍残留著笑意,上下打量著严崢。
“好……好小子。”他缓缓道,语气带上几分嘆服,“我总算明白,马老鬼为何肯为你做到这一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像他。不,你比当年的马明远,更像他爹。”
严崢静静站著,没有说话。
大管事伸手,从柜檯下取出一个巴掌长的木匣,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著十根暗紫色的线香。
香气沉鬱寧神,与铺內原本的香料气味截然不同。
正是安魂香。
市价一根五百文,有安神定魄,辅助修行之效。
远比力役们用的那种十文一根的劣质定魂香珍贵得多。
大管事取出两根安魂香,用油纸仔细包好,推到严崢面前。
又伸手,將那贯香火钱拨回严崢手边。
“香,拿去。”他道,“钱,收回去。”
严崢抬眼。
大管事看著他,眼神复杂:
“这香,算我送你的。不是赏赐,不是施捨,是长辈给晚辈的一份见面礼。”
严崢躬身,双手接过那包安魂香:“谢大管事。”
话音方落,他还是留下了那贯钱。
大管事扫了一眼那贯钱。
他没说什么只是將那截阴髓木,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大口,不断嚼著。
这时,那两名女子上前一步。
鹅黄裙的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严崢,声音轻柔:
“严兄弟,我叫章玉容,掌著码头货栈的帐目。”
“日后若在支取月例,兑换资粮上有不明之处,可凭此牌来寻我。”
水绿衫子的女子亦取出一枚相似的木牌,温声道:
“我叫章玉婉,管著泊位调度。”
“巡江手日常巡查区域若有变动,或需协调泊位事务,可持此牌来调度房寻我。”
这两枚木牌,看似寻常,实则是两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严崢垂眸,再次道谢。
大管事啃著阴髓木,含糊道:“回吧,莫负了马老鬼那截阴髓木,也莫负了你自己这份心气。”
严崢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铺门。
天光大亮。
市集的喧囂扑面而来。
他站在铺子前,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他眯眼適应了片刻光线。
方才铺內晦暗沉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此刻回到这烟火人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深吸一口气,阴瞳扫了扫,確定无恙后。
这才將那包安魂香,连同两枚木牌,一併收进怀中贴身的內袋。
手指触到內袋,那半贯黄澄澄的铜钱时,略顿了顿。
转身,抬手。
他將那半贯钱,掛在了香火铺门边一枚铁钉上。
铜钱串子晃了晃,碰撞出几声闷响。
做完这个动作,他再不停留,转身匯入巷口往来的人流,身影很快被嘈杂吞没。
铺內。
长明灯的光晕微微摇曳。
柜檯后,大管事章承禹握著阴木髓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眼角余光瞥著半截晃荡的铜钱影子,脸上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