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崢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便再次拱手,语气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当然,如何裁定,自然全凭王头目明察秋毫,秉公处置。”
“小子只是觉得,九哥一向勤勉,此次受伤也是为了清理航道。”
“若能功过相抵,小惩大诫,想必更能彰显头目您赏罚分明,体恤下属,也能让兄弟们更加用心做事。”
王扒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三角眼在李九和严崢之间来回扫视。
既有怨毒,亦有不甘。
但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被严崢搅和了。
若再强行重罚李九,恐怕真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极其不情愿,对著拿笔的跟班吼道:“记!李九乙字泊位劳役……算他完成一半,香火钱扣五十文!”
“至于越级上报和消极怠工……”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道:“念在其以往还算勤勉,且確实带伤,暂不追究!”
“若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这个结果,虽然依旧被剋扣了香火钱。
但比起最初那皮肉之苦的判决,已是云泥之別。
“还愣著干什么?拿了你们的香火钱,滚!”
王扒皮如同斗败的公鸡,將几串香火钱摔在桌上。
酒糟鼻翕动下,剜了严崢一眼。
这笔帐,他记下了!
严崢面色平静,上前默默替李九拿了扣罚后剩余的五十文。
又核销了自己丙十七的劳役,拿到了完整的一百文。
他扶住依旧有些恍惚的李九,低声道:“九哥,我们走。”
李九重重地点了点头,虎目中闪过一丝水光,任由严崢搀扶著。
在两旁水鬼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派活棚屋。
走出棚屋,被江风一吹,李九才仿佛还了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紧接著,他反手抓住严崢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
“阿崢……今天要不是你,哥哥我这条胳膊,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虎目泛红,感激与后怕交织,一时竟有些哽咽。
严崢能感受到他手臂的颤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沉稳:“九哥,事情过去了。先平復一下,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待走到稍远处,李九的情绪稍定,但看向严崢的眼神却更加复杂。
他掂量著手中那五十文钱,只觉得沉甸甸的,远不止它的分量。
“这钱…”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本该是…如今却…”
严崢打断他:“九哥,钱是小事,你的伤是大事。码头上的规矩你比我懂,带著伤,下次派活就是死路。”
“拿著,去找林娘子,务必根除寒气,不能留下病根。”
李九看著严崢清亮的眼神。
他不再矫情,將钱紧紧攥在手心,虎目中闪过决然:“好!阿崢,你的情义,哥哥我记下了!绝不负你!”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著不远处的工食发放点走去。
派活棚屋与发放工食的草棚本就相距不远。
此刻这里已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力役们一身水汽,疲惫不堪,眼巴巴地望著前面那口冒著微弱热气的大桶。
还有旁边筐箩里黑乎乎的阴粮饼。
油鼠肥胖的身影依旧占据了最舒適的位置。
他斜靠在条凳上。
油光满面的脸上掛起不耐烦,小眼睛扫过排队的力役,像在打量一群待餵的牲畜。
“咚咚咚!”
手中的长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桶沿。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后面还等著呢!”
他呵斥著前面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力役。
舀汤时手腕一抖,本就稀薄的汤水又洒回桶里少许,才倒进对方破旧的陶碗里。
那老力役不敢多言,默默接过,佝僂著身子走到一边。
队伍缓慢前行。
严崢和李九排在队伍中后段。
李九臂伤疼痛,加之心中积鬱,脸色难看,只是沉默站著。
严崢则目光平静地观察著前方。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轮到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颇为奇特,骨架粗大,脖颈短粗。
一张方脸上颧骨高耸,嘴唇厚实,乍一看,竟有几分牛头的模样。
他穿著比其他水鬼更显破烂的短褂。
露出的胳膊上满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和水锈,低著头,显得有些木訥。
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