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便在眼前,然如何获取却是难题。
那草靠近凶险的“乱葬礁”,昨日正是在彼处遭遇了“水猴子”。
加之每日皆有漕帮派下的活计,若未完成,轻则扣罚香火,重则受刑乃至被派往更险恶之地。
正当他权衡利害,思忖如何谋划此事时,一阵粗嘎嗓音由远及近。
严崢眉头微蹙,出於一贯谨慎,他摸出半截定魂香,备好引火之物。
下一刻。
“阿崢!你小子蹲这儿发什么呆?江风喝饱了?”
是李九。
他提著空酒囊,面色较去时更红,打著酒嗝走近。
“汤也喝了,香也兑了,不回去歇著,在此等候『夜游神』不成?”
严崢瞬间收敛所有外露情绪,脸上恢復一贯麻木,哑声道:“九哥。刚兑了香,心里踏实些,顺道缓缓气力。”
李九凑近,酒气扑面。
他眯著眼:“哥哥我懂,揣著『巨款』,心里是又踏实又发慌,是吧?”他拍了拍严崢肩膀,力道不轻。
“听哥一句,儘早花出去换成实在物事!”
“香火钱这玩意儿,揣怀里不咬人,但它招狗惦记!咱这大院,鼻子灵的野狗多了去!”
此话似有所指。
严崢心里一凛,想起香火铺里老者审视目光,亦想起院中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这点“横財”,於底层水鬼中,確算得上一块肥肉。
“你小子別不当事。知否哥哥为何催你?”
李九打个酒嗝,续道,“近来帮里不太平,好几个码头皆传,定魂香效力不如往昔,夜间巡江的弟兄言说,江里的东西……较以往凶戾了。”
严崢心头一跳:“竟有此事?”
“谁知呢。”李九摇头,面上现出忧色,“老辈皆言,是江神爷打了个盹。可咱们的香火,明明未曾短少啊……”
『恐非江神打盹,是契出了问题……』
严崢心下回应,却未出口,只低应:“谢九哥提醒,我省得了。”
话音落下,严崢顺势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行於返回水鬼房的泥泞小径。
天色愈发昏暗,酆都城的“昼时”短得可怜。
墨色阴云自四方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方那丝灰白早已被吞噬殆尽,浓重黑暗如潮水蔓延。
路旁扭曲枯树上,那些褪色布条於阴风中狂舞,发出鞭子般的呜咽。
布条缝隙间,点点幽绿磷火明灭,恍若无数窥探之眼。
两人不由加快脚步。
將至院门,迎面撞见数个收工归来的水鬼。
那几人见是李九,惫懒神色立收,纷纷招呼:“九哥。”
“九爷,回来了。”
李九只从鼻中“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那几人自然让开道路,目光扫过李九身旁状態不佳的严崢时,虽有探究,却无多少轻视。
於此大院中,李九是少数修为达至锻体二重“肉”境巔峰之人。
传闻他曾因水性佳、气力足被上头考虑擢为“力役头目”,只因人太直不懂逢迎,方才蹉跎至今。
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此处底层力役默认的“话事人”之一,寻常水鬼不敢轻易招惹。
而严崢能得李九如此看顾,院里老人大多知晓缘由。
待两人去远,隱约低语隨风飘来:
“……瞧见否,李九哥又护著那姓严的小子了。”
“嘖,谁让一年前那场『阴煞漩涡』,若非这小子捨得拼命,將自家保命的三根定魂香尽数点燃,硬把李九从鬼门关拖回……嘖嘖,救命之恩啊!”
“亦是李九哥重义气,有恩必报,换作旁人,谁理会他……此便是阴司里的『过命交情』罢。”
这些议论,严崢听在耳中,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隨之泛起。
冰冷刺骨的江水,绝望挣扎的高大身影,毫不犹豫燃尽所有定魂香的决绝。
尚有李九被拖上岸后,抓著他的手,自牙缝中挤出的那句:“兄弟,往后有我一口吃的,便饿不著你!”
正是这过命的交情,令性子软糯的原主於此鱼龙混杂的大院,得了一把无形庇护。
思量间,两人已回至水鬼房大院。
此刻,天色彻底暗下。
院里较离开时更显压抑,大多力役已回通铺,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夜晚”。
少数几个方才收工回来的蹲在门口,面色青白,周身散发著浓重水腥气。
他们默然咀嚼著硬如石块的米糕,或是小口抿著浑浊劣酒。
无人交谈,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