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寅时三刻,贡院前街的青石板路尚浸在墨色的夜雾里,却已被层层叠叠的举子围得水泄不通。
发髻上的儒巾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汇成暗青色的波涛,举子们呵出的白气与商贩的炊烟交织,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水珠,沾在衣褶与眉梢。
卖糖粥的老汉挑着紫铜担子艰难穿行,铜勺碰撞陶碗的叮当声、油条入锅的滋滋声、举子们压抑的交谈声,如同无数细小的弓弦,在黎明前的寂静里绷得紧紧。
"借光!劳驾让一让!"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穿透人潮,月白襕衫的宽袖如流云般拂过糖葫芦摊的竹架。
江逾白拨开人群时,袖底暗绣的兰草纹随动作起伏,惊得糖锅里翻涌的金丝鲤鱼纹剧烈晃荡,卖糖画的王老汉眯起眼,手中的铜勺险些倾洒出滚烫的糖汁。
眼前的少年身形高挑逾八尺,在黑压压的人堆里如修竹挺立,墨玉般的凤眼微挑,眼尾那颗细痣在朦胧晨曦中若隐若现,偏生眼神冷冽如冰,竟让拥挤的人潮不自觉为他裂开条通路。
"江公子!等等砚儿啊!"
书童砚儿抱着朱漆食盒跌跌撞撞追来,盒盖缝隙溢出的桂花甜香被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夫人天不亮就起来揉面,说中了状元要吃甜糕讨彩头,特意加了您最爱的玫瑰酱,还嘱咐砚儿定要赶在放榜前让您尝个鲜呢!"
江逾白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家传的兰草纹玉佩。
玉佩触手生凉,却压不下他胸腔里翻涌的热浪——他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解《论语》章句,十五岁中举名动江南,如今十八岁赴京会试,又以策论夺魁,只待殿试定鼎。
若能连中三元,便是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这等荣耀让他攥紧拳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墨香与期待的焦灼。
贡院钟鼓楼的更夫敲响卯时三刻的梆子,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如裂帛般划破晨雾:
"开——榜——!"
刹那间,如滚油泼入沸水,万头攒动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江逾白仗着身形高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黄榜,从"三甲进士"名录自下而上搜寻,心跳随着视线攀升而加速,血液几乎要冲破喉管。
当"钦点头名状元"六个朱红大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那御笔亲书的落款之后,竟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
江逾白,陆照君。
"并列状元?"
江逾白喃喃自语,指尖深深嵌入兰草玉佩的纹路,凉意顺着指骨蔓延,却浇不灭心头炸开的惊雷。
自太祖皇帝开科取士百年以来,从未有过双状元的先例,而他江逾白,殿试时引经据典,策论如行云流水,字字珠玑,怎会与一个素未谋面的"陆照"平分秋色?他死死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仿佛要将其从明黄绢帛上灼穿,目光锐利如刀,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着这个胆敢与他并列的身影。
"少爷!您中了!真的是状元啊!"砚儿的欢呼声将他拉回现实,书童激动得满脸通红,食盒险些脱手落地。
"可这陆照...是哪里来的才子?竟能和您并肩?"
江逾白未及回答,后颈突然撞上一团带着烤糖霜甜腻气的温热气流,一个雀跃如檐下春燕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廓炸开:"这位兄台可是在寻陆某?"
江逾白浑身一僵,如遭雷殛般缓缓回身,鼻尖险些撞上对方月白锦袍的前襟。
来人身悬一枚虎形玉佩,雕工粗犷似镇北将军府的拴马桩,更惹眼的是乌发间沾着片未及拂去的粉色桃花瓣,偏偏他浑然不觉,正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幼狮。
"在下陆照,字明轩,"少年拱手时,锦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未消的青紫色淤痕。
"与兄台同喜同喜!方才在榜下见兄台眉目如画,便知是天纵奇才,不想竟真与小弟并列榜首,这等缘分,当真是上天垂怜!"
江逾白下意识退后半步,月白襕衫的袍角扫过旁边的糖画摊,"哗啦"一声,三串刚熬好的糖葫芦坠地,晶亮的糖衣摔得粉碎,引得卖糖画的王老汉心疼地直拍大腿。
江逾白刚摸出荷包,陆照已抢先丢出两枚锃亮的铜钱,还拍着胸脯对老汉笑道:"大爷,算我的!就当给我家江兄赔个''''惊仙''''的罪——谁让他生得太好看,把我这凡夫俗子看傻了眼呢!"
"谁是你家的!"江逾白又羞又恼,象牙骨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扇骨却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颤。
这陆照说话没个正经,靠得又近,身上的松木香气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汗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红了耳根,连耳尖都泛起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