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下午的冷雨已经停了,但路面依旧湿滑,他小心地抱着那个皮质公文包,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公寓位于夏洛滕堡区一栋还算体面的四层楼房里,云青峰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陈望舒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哪个官员的办公室或者酒馆里应酬
云青峰松了口气。他脱下有些潮湿的外套挂在门后,换了鞋,走到客厅那张靠窗的小圆桌前坐下。
窗外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晾衣绳上挂着邻居家的床单,远处能看到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
他打开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就是有那个龙飞凤舞签名和模糊印章的那一页。
对方只需要将文件的副件归档,签字盖章的这一页正本,按照流程是要返还给提交方的。
所以此刻,这张承载着一个德语名字、一枚普通铜印、以及无数疑惑的纸就躺在他面前
云青峰拿起这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又看。
墨水是深蓝色的,笔迹流畅有力
那个签名Claude von Bauer,他试着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
克鲁克·冯·鲍尔?冯·克鲁克?鲍尔·冯·克鲁克?还是不对……
他摇了摇头,将签名暂时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下面的印章上。
铜质的印章,因为印泥有些干了,边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纹样和缩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部门的工作用章,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
云青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想起刚才在那栋旧楼里的经历。
从那个小会客室出来后,他按照那位冯先生的手势示意,抱着文件在走廊里转悠,试图找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室、并且里面有人的房间
很快,他在斜对面找到了一个开着门的房间。里面有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文员正埋头工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框。
“呃……打扰了……” 他硬着头皮开口。
一个中年文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不耐烦,大概是被打扰了工作。
云青峰赶紧举起手里的文件,指了指签名和印章的地方,然后用他有限的德语结结巴巴地说:“文件……签字了……盖章了……回执……需要……”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哑剧演员。
那中年文员的目光扫过文件,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当他的视线落在签名处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敬畏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甚至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凑近了再看清楚。
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几乎是贴着纸面仔细看了看签名,又抬头看看云青峰,再看看签名
“这是……这是鲍尔阁下亲自签的字?”
文员的声音有点发颤,用的是敬语Exzellenz
但云青峰只听懂了鲍尔这个词,后半部分啥意思他不知道,也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他茫然地点点头,又指了指文件,试图解释:“办公室……负责人不在……那位先生……签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但那个文员显然已经自己脑补出了什么。
“是,是,当然……我明白了。” 文员的语气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
他站起身,双手接过文件,仔细地翻阅了其他几页,然后抬头问道
“请问,您需要什么?我是说,除了归档回执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协助办理的吗?”
云青峰只听懂了什么、需要、帮助几个词,他使劲摇头,用生硬的德语说:“只要……回执。谢谢。”
“好的,马上,马上就好!” 文员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抽出专用的回执单,用最工整的字迹填写,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公章,双手递还给云青峰。
整个过程,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文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某种说不清的忌惮?
云青峰接过回执,道了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办公室。
他能感觉到,他转身离开时,背后那几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走出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为什么?
只是一个签名而已。而且按照陈望舒的说法,这就是个走个过场的例行手续,签个字盖个章就完事。
为什么那些德国文员的反应会那么……奇怪?
云青峰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索性将文件重新收好,决定等陈望舒回来再问个明白。
眼下要紧的还是继续啃那本厚重的《德汉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