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旁边的矮几上、甚至一部分地毯上,都散落着各种纸张。
这和他两天前在柏林行宫帝国大厅里见到的那个人,几乎判若两人。
那时的克劳德,身姿笔挺,在穿透彩绘玻璃的神圣光柱中接下宰相印章,冷静、威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现在……
克劳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松开,袖子胡乱挽到手肘,头发被抓得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帝国行政区划图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某个区域画着圈,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甚至没注意到埃克哈德进来。
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东部边境防御工事年久失修及拨款被挪用情况的初步调查》、《海军部新型战列舰建造进度滞后及预算超支报告》、《鲁尔区部分工厂劳工骚动及社民党渗透情况简报》
埃克哈德轻轻咳了一声
克劳德猛地抬起头,“埃克哈德?你怎么来了?”
“阁下,”埃克哈德走到桌前,看着这灾难般的景象,“您……看起来需要休息。”
“休息?我才坐在这位置上两天,埃克哈德。两天!看看这些,看看!”
他随手抓起最上面一份,甩了甩:“一份我压根没听说过的小破地申请修缮教堂钟楼的报告,需要宰相批示!”
“理由是因为钟楼是历史建筑,而历史建筑保护属于文化遗产范畴,涉及帝国文化政策统一性!去他妈的文化政策统一性!修缮钟楼该找地方政府,找教区!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他又抓起另一份
“还有这个!符腾堡一家葡萄酒庄园的税收纠纷,因为庄园主声称他的葡萄园去年遭了雹灾,要求减免部分税收,而地方税务局认为证据不足。”
“这种事也要摆上帝国宰相的案头?!他们当地的行政法院是摆设吗?!”
“征兵名单审核、某个团级部队的被服清点确认、波罗的海沿岸灯塔的燃油补给计划、帝国图书馆采购新书的预算申请……”
“埃克哈德,我甚至看到了柏林动物园申请引进一对企鹅的报告!理由是丰富帝国首都的生物多样性,彰显帝国对科学探索与自然保护的支持!”
“我算是明白了……我终于他妈的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阁下?”
“我明白艾森巴赫宰相是怎么被累死的了。不是因为国事有多么繁重艰难,而是因为他妈的他太负责了!”
“底下那帮废物官僚,从各部司局到地方衙门,他们发现无论什么屁事,只要冠上一个事关重大、涉及帝国利益、需顶层协调的名头,塞进文件堆里送到宰相府,艾森巴赫都会看,都会批!哪怕他明知道有些事根本不该他管!”
“他就像个溺爱过度的爹,把所有的钥匙都挂在自己身上,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结果就是底下的人越来越懒,越来越会推卸责任!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宰相大人会处理的嘛!”
“现在,这个高个子换成了我。他们想把我也变成那样。用无穷无尽的琐事、流程、毫无意义的文书,把我淹死在这张椅子上!”
“让我没时间去想什么改革,什么整顿,就他妈的每天坐在这里,批阅全德意志从钟楼到企鹅的所有破事!”
埃克哈德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克劳德说的基本是实情。
普鲁士-德意志的官僚体系以其高效和刻板闻名,但也同样以其僵化和推诿著称。
艾森巴赫的勤勉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纵容了这种凡事上交的风气。
“那您打算怎么办,阁下?”
“怎么办?”克劳德坐直身体,想了一下
“第一,招聘秘书。要精干的,头脑清醒的,不怕得罪人的。帮我先把这些文件分类,该打回去的打回去,该转交相关部门的转交,只有真正需要宰相决策的才送到我面前。”
“第二,让那些吃空饷、挪公款、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混蛋,把吞下去的都给我吐出来,爱干干不干滚蛋。”
“伯恩哈德,还有那几个跟他一起玩完的老家伙,他们的土地、庄园、矿山、工厂,现在都是无主之物,或者说,是皇室和国家的战利品。”
埃克哈德立刻明白了:“您要用这些来……收买人心?”
“安抚一部分,敲打一部分,奖励一部分。把其中一部分相对肥沃、位置也不错的田产,分给那些在伯恩哈德事件中保持中立、或者至少没有公开反对我们的中小容克。”
“不用多给,一家给个几百莫尔根,足够他们感恩戴德,堵住他们的嘴,也让他们看到跟着我们走有肉吃。”
“再拿出一部分,作为对某些……识时务的银行家、工业家的奖励,或者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