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哈德坐在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晋升了。从中尉变成了少校,从一个小文职部门,调入了陆军部核心的人事与后勤司,负责一部分中级军官的档案审核与部分非作战物资的调配签批。
军衔升了,办公室变大了,手底下多了几个毕恭毕敬的年轻参谋军官,每天处理的文件堆积如山,但大多不需要自己处理,更不需要在半夜带队冲进某个伯爵的庄园。
这是个肥差,也是个敏感的位置。无数人梦寐以求。
轻松,体面,地位高,远离危险,而且……油水丰厚。只要他愿意,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普通家庭滋润好几年。
他知道这是谁的意思。顾问阁下对他的酬劳和安置,也是艾森巴赫提前布局好的。
格鲁纳瓦尔德那晚之后,他就从被一纸调令,给他送到了这里。
母亲从老家寄来了信。厚厚一沓,他拆开信,母亲的字迹依旧娟秀而充满活力。开头照例是长长的问候,关心柏林的天气,询问他的饮食起居,絮叨老家庄园的琐事
然后,在信的第三页中间,母亲才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听你表兄说,你现在在柏林陆军部担任要职了?管着许多军官的前程和军队的物资?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和你已故的父亲都为你感到骄傲。”
“要谨慎行事,我的孩子,位置越高,越要懂得爱惜羽毛。不过我相信,以你的品行和能力,一定能胜任。”
只有这一段,大约六七行。剩下的整整三页半信纸,以及随信附上的另一张单独的信笺,全部、彻底、毫无例外地,围绕着同一个主题
相亲。
埃克哈德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附页。上面是母亲精心誊抄的,或者很可能是与几位热衷此道的姑妈、表姐妹一起搜集整理的一份适婚淑女名录
从东普鲁士容克家的端庄小姐,到西里西亚工厂主家的新派女儿,再到柏林几位颇有声望的教授或高级文官家的闺秀……
姓名、年龄、家世背景、受教育情况、甚至附带了简短的性格描述,以及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相片剪影或画像复制品。
母亲在信里语重心长
“埃克哈德,我亲爱的孩子,你已经三十一岁了。是时候考虑成家,为家族延续血脉了。”
“我知道你志向高远,公务繁忙,但家庭是男人的港湾,一位贤淑的妻子能让你在事业上走得更稳、更远。这些姑娘都是我和你几位姑妈仔细挑选过的,家世清白,品行端正。”
“你看,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虽然她父亲最近……呃,遇到些麻烦,但姑娘本身是极好的,受过良好教育,而且阿尔文斯莱本家族与我们家也算世交……”
又来了……上次他才搅黄相亲,这才几天怎么又有相亲?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容克小姐给自己霍霍?
他放下信笺,揉了揉眉心。一股比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官调动申请和被服配额文件更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甚至怀念起在近卫军的日子,至少那时烦恼是明确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对着母亲罗列的淑女名录,思考自己作为一个适婚男性军官的价值和未来。
还不如去格鲁纳瓦尔德再冲一次庄园。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坐在这里面对这些,他宁愿去面对宰相阁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谈论些真正关乎帝国、也关乎生死的事情。
至少那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做些有用的事,而不是像个被精心摆放在展示柜里的瓷娃娃,只等着被贴上陆军部少校,前途无量,亟待婚配的标签,然后和一个同样被标签化的淑女绑在一起,完成传承血脉与财产的必要步骤。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门口的年轻中尉秘书立刻站起来:“少校,您要出去?下午三点还有……”
“推迟。或者你处理。”埃克哈德简短地说,系上大衣扣子,“我有要事面见宰相阁下。”
“是……是!”中尉连忙立正。陆军部里谁不知道,这位埃克哈德少校背景深不可测,能直通不少大人物。
马车穿过柏林下午清冷的街道。埃克哈德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和行人,母亲信里的字句和那些姑娘的名字还在脑海里盘旋,混杂着军官档案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评语和物资清单上冰冷的数字。
他感到一种割裂,仿佛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陆军部里那个按部就班、前途光明的埃克哈德少校;另一半,还是那个在小岗位上兢兢业业都小文职军官埃克哈德中尉
马车在宰相府门前停下。卫兵查验了他的证件,显然得到了吩咐,直接予以放行。
埃克哈德踏入宰相府的书房时,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