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年代渐近。腓特烈大帝时期的著名宰相,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威严画像……最后,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艾森巴赫的画像显然是新挂上去不久,画框和画布都比前面的显得新一些。
画中的老人穿着黑色的宰相礼服,胸前佩戴着橡叶勋章,背景是模糊的书架。
他的表情并不轻松,眉头微蹙,眼神望着画外,似乎带着忧虑,也带着审视,嘴角的线条显得坚毅而疲惫。
克劳德静静地与画中的艾森巴赫对视了一会,然后摇摇头,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
房间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需要招募一批可靠的仆役和秘书。需要重新布置这个空间,让它更符合自己的习惯。需要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工作班子……
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
暮色完全降临,窗外的柏林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与窗户隔绝,只剩下遥远的背景音。
不知坐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格蕾塔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简单的三明治。
“顾问……不,宰相阁下。”她小声说,“您可能还没用晚餐。”
克劳德点点头:“放桌上吧。谢谢。”
格蕾塔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陛下还说……她今晚就搬回柏林行宫住了。说是在波茨坦离您……离宰相府太远,处理政务不便。”
克劳德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以前他是顾问,常驻无忧宫,偶尔才来柏林,就算有事也只是在总署待几晚,现在他是宰相,必须常驻柏林,在宰相府处理政务。
而柏林行宫,是皇帝在柏林的正式居所。
她搬回来,不是因为处理政务不便,而是因为不想离他太远。
那个在无忧宫拽着他袖子、抱怨紫杉挡了湖景、耍赖要骑马的小银渐层,现在要以皇帝的身份搬回这座冰冷而庄严的宫殿,只因为这里离他更近。
“知道了。”
格蕾塔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克劳德没有去动那些食物。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在无忧宫,他因遇刺受伤躺在床上,正在养伤
艾森巴赫来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先是戳穿了他故意示弱的伪装,然后在那个房间里,老人用平静的声音说
“……你不能只在国家强大、一切顺遂时才说爱国。荣光时刻的誓言轻如鸿毛。真正的忠诚与勇气,是在它生病时、犯错时、暗淡无光时,依然选择留下来,为它医治,盼它好转,相信它能变得更好。”
“……这很难。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难得多。因为你要对抗的不仅是外敌,还有内部的顽疾、人心的惰性、历史的惯性,甚至是你自己的无力与怀疑。”
“……但总得有人留下来。总得有人点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修补。即使知道可能徒劳,即使知道可能被后来者遗忘或嘲笑。”
那时克劳德不太理解。他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对国家和民族有着更复杂、更疏离的看法。
他帮助特奥多琳德,更多是出于对那个具体的人的承诺,以及一种模糊的保护欲,而非对德意志帝国这个抽象概念的热爱。
但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握着这枚印章,看着窗外这片土地上的灯火,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荣光之后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权力,不是孤独。
是责任
对那个在柏林行宫里,为他搬回来的银发少女的责任
对那些将命运押在他身上的人的责任。
对汉斯·费舍尔那样,因为相信他能带来更好生活而铤而走险的普通人的责任
甚至是对格鲁纳瓦尔德森林里,那个在最后时刻或许想起自己也曾是个骑士的伯恩哈德的责任,不让他的悲剧,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
责任是安静的,它不像野心那样炽热,不像理想那样耀眼,不像爱情那样甜蜜。
它只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在你每一次呼吸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艾森巴赫用一生理解了它,最终被它压垮。
现在,轮到他了。
克劳德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枚象牙印章。
他将印章握紧,然后缓缓松开,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中央。
窗外,柏林的夜晚深邃而广阔。
千万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