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终于慢慢平息,艾森巴赫瘫软下去。
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从他嘴角渗出,伊丽莎白夫人留在床边的白手帕就在旁边,克劳德想替他擦去,但那只枯瘦的手依旧固执地阻止了他。
“听我说完……”艾森巴赫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克劳德必须俯下身,才能听清。
“你不是容克,没关系。你没有根基,没关系。你甚至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
“因为你有陛下。有她的信任,你就有了最大的根基。但这也是你最危险的地方……孩子,你记住,帝王的信任,是蜜糖,也是砒霜。今天她能把你捧到天上,明天……”
“你要比她更清醒。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要知道,宰相这个位置不是荣耀,而是火山口。坐上去就要有被烧成灰的觉悟。”
“替我……看好她。”
“她还年轻……太年轻了。有热情,有想法,但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平衡之术,不懂……有时候,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她需要人引路,需要人在她犯错的时候拉住她,在她迷茫的时候点醒她,在她孤独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你……能做到吗?”
克劳德想说我不能,想说自己只是个意外闯入的过客,想说自己对宰相的位置毫无兴趣,只想帮助特奥多琳德,然后……
然后呢?
然后他能去哪里?做什么?
而此刻,这个将死的老人在托付,托付他视若生命的帝国,托付他忠诚侍奉的君主,托付他穷尽一生维护的一切。
“我……”克劳德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阁下。但我……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辅佐她,直到……直到我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天。”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松开了紧握的手。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毯子上。
“这就……够了。”
“你出去吧,鲍尔。把伊丽莎白和艾莉嘉叫进来。我……还有最后一些话,要和我的家人说。”
克劳德点点头,他明白。最后的时刻属于家人。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艾森巴赫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习惯性地紧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蜡黄的脸上竟浮现出平静。
克劳德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瞬,回头望去。
床头灯昏黄的光晕里,老人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疲惫至极、终于可以安睡的旅人。
他拉开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伊丽莎白夫人、艾莉嘉、特奥多琳德和贝格曼都等在那里。伊丽莎白夫人和艾莉嘉紧紧依偎着,脸上泪痕未干
特奥多琳德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强装镇定
贝格曼则垂手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但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定定地看着关上的房门。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克劳德脸上。
“阁下请夫人和艾莉嘉小姐进去,他还有些话,想单独对你们说。”
伊丽莎白夫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艾莉嘉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死死捂住嘴。
但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伊丽莎白夫人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然后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推门走了进去。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隐约传来的座钟的嘀嗒声
特奥多琳德依旧靠着墙,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他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贝格曼慢慢地走了过来,停在了克劳德身边半步远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一下。“帝国,陛下,还有……以后。”
贝格曼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又看了看房门
“这老家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听不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然后,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伊丽莎白夫人站在门口。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泪痕,只是眼眶通红
她先是对着特奥多琳德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屈膝礼。
“陛下,艾森巴赫……我的丈夫,刚刚蒙上帝恩召,回归天国了。”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克劳德和贝格曼,最后又落回特奥多琳德脸上
“他走得很平静。感谢陛下亲临,也感谢各位。”
说完,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