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奥多琳德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后挺直脊背,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大,但此刻显得拥挤而压抑。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一盏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
伊丽莎白夫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丈夫露在毯子外的手。
贝格曼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脸上惯常那种略带讥诮的表情不见了,只剩下沉沉的木然。
床的另一边,艾莉嘉也坐在父亲床边,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而艾森巴赫躺在床上。
短短几个小时的工夫,他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生气。
脸是蜡黄的,松弛的皮肤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灰色
他半睁着眼,目光涣散,似乎看着天花板,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胸口盖着毯子,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这不再是那个在内阁会议上眉头紧锁、据理力争的帝国宰相,也不是那个在书房里彻夜不眠、批阅文件的艾森巴赫阁下。
这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特奥多琳德停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她看着床上那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之前的所有情绪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死了。这个她讨厌的老头,真的快死了。
贝格曼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先向特奥多琳德微微躬身,然后,他看向伊丽莎白夫人,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夫人点了点头,依旧握着丈夫的手,没有动。
贝格曼无声地走过特奥多琳德身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似乎惊动了床上的人。艾森巴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掠过门口的德皇,没有焦距,然后落回到床边的妻子和女儿身上。
伊丽莎白夫人俯身,凑近他耳边
“看看你,”她说,手指摩挲着他枯瘦的手背,“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医生说了多少次?文件永远处理不完,帝国没有你一天也不会垮。你偏不听。”
艾森巴赫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听着,涣散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看着有些茫然
“现在好了,满意了?让孩子们看着你这样。让陛下看到你这样。你就是这么当父亲、当臣子的?”
艾莉嘉的抽泣声猛地大了一点,又死死压住,变成更痛苦的哽咽。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喊爸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艾森巴赫似乎想转动一下头,看向女儿,但只是眼珠动了动。
他看着艾莉嘉,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茫然渐渐褪去一些,他极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妻子握住的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女儿泪湿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颓然落下,只轻轻地碰了碰艾莉嘉的额头。
然后,那只手垂落下去,落在毯子上,不再动弹。
艾森巴赫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床边的妻子,最后望向门口的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
艾森巴赫的目光在特奥多琳德和克劳德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克劳德脸上。
“鲍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丽莎白夫人睁大了眼睛,贝格曼在门口也停住了脚步,艾莉嘉忘记了哭泣,特奥多琳德更是僵在原地。
艾森巴赫的目光固执地锁定着克劳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在最后时刻恢复了清明。
“都……都……出去。”
“父亲!”艾莉嘉惊呼。
“艾森巴赫……”伊丽莎白夫人握紧了他的手。
但艾森巴赫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盯着克劳德重复道:“出去。”
“除了……鲍尔。”
特奥多琳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艾森巴赫的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伊丽莎白夫人第一个站起身,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心痛,有无数未竟的话语,但最终,她只是轻轻放下丈夫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
“艾莉嘉,我们先出去。”
艾莉嘉哭着摇头,但被母亲慢慢拉起。
门外的贝格曼已经无声地拉开了门,示意她们离开。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看了看床上濒死的宰相,又看向克劳德,眼神复杂。克劳德对她微微点头,用口型说:“陛下,请在外稍候。”
最终,特奥多琳德抿紧嘴唇,转身,最后一个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