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个好容克。”有一次,艾森巴赫在和贝格曼喝酒时这样评价小儿子,“他没有扎根土地,没有在军中服役,荣誉感……也就那样。”
贝格曼问:“那你失望吗?”
艾森巴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但他是个好儿子。”
他贪玩,但不胡闹。他打牌,但赌注很小,只是朋友间的娱乐。他投资糖果厂,虽然与传统容克的路子背道而驰,但至少是在正正经经地做事。他善良,对那些道德败坏的人十分厌恶,对公明大义的人又钦佩又希望自己可以做到,他孝顺,记得母亲的生日,记得父亲喜欢哪种牌子的雪茄。
最重要的是,菲利克斯很快乐。
他活得轻松,自在,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总是紧绷着,也不像艾森巴赫自己,肩上扛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有时候,艾森巴赫看着小儿子没心没肺的笑脸会觉得也许这样也好。
帝国需要俾斯麦那样的铁血宰相,需要毛奇那样的总参谋长,但也需要菲利克斯这样能单纯地快乐着的人。
世界在变。铁路铺遍了德意志,电报线连接了各大城市,柏林的工厂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新一代的年轻人,他们的活法和老一代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简直是反了天了,但现在艾森巴赫不觉得这是堕落。只是……世界不一样了。
“父亲?”艾莉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您又在发呆。医生说您要多休息,别总看这些文件。”
“好,好,不看了。”艾森巴赫顺从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端起女儿新倒的热茶,吹了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父亲,您又皱眉了。”艾莉嘉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三哥的事您就随他去吧。您瞧,他开心,小姐也是个好姑娘,以后成了家,自然会稳重的。”
艾森巴赫闭上眼,没说什么
菲利克斯带着他刚订婚的未婚妻去旅行了,挺好,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或许很快,他就能抱上孙子了……想到这里,一丝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我也看不了几份了。”他拍拍女儿的手。
艾莉嘉又叮嘱了几句,才端着凉透的旧茶壶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钟摆规律的嘀嗒声,和艾森巴赫偶尔压抑的轻咳。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件上。
又是一场争吵,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了东部几个省的谷物关税调整幅度吵得面红耳赤。
一方要死守,说是保护容克根本;另一方要微调,说是安抚城市平民。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和各自的算计。
艾森巴赫看着那些激昂的措辞和冗长的数据,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心脏的位置,那种沉甸甸的钝痛又隐隐浮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他该停下的,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应该叫仆役进来,扶他去躺下
还不行
这个念头顽固地压过了生理的不适。
关税问题背后是农业和城市的平衡,是东部容克地主与西部工业家的角力,是面包价格与社会稳定的死结。
他不能简单地写个已阅或者和稀泥。
他必须给出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双方勉强接受、又不至于让帝国这架马车失衡的方向。
皇帝还年轻,有些事得有人替她扛着,替她看清楚。
德国还没准备好。
内部各种势力暗流汹涌,而外部……
俾斯麦留下的遗产越来越难以利用和维护,而莱茵河对面那个越来越庞大的阴影,从未停止过重整军备的脚步。
如果将帝国比做一艘大船,那么现在的帝国就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水域中调整航向。
他这个老水手怎么敢又怎么能现在就松开舵轮去休息?
他深吸了一口,戴上眼镜,将注意力强行拉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笔尖在纸上划动,留下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权衡,试图在保守与激进之间,找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明亮的午后转向柔和的黄昏。菩提树的影子被拉长,投在书房的地毯上。
最后一份相关的备忘录批注完毕。他搁下笔,摘下眼镜,疲惫的揉捏着鼻梁。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
完成了,暂时……
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双手撑住橡木书桌边缘,试图站起来。
腿部有些无力,但他还是凭借意志力将自己从高背椅里撑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准备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