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溅在胸前,和原有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真是……荒唐。
他刚刚放走了一个可能是敌方探子的女人,缴获了两把没用的破枪,然后就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中了。
而大胡子,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战友,就这样死了,死得干脆利落,毫无价值。
他努力抬起头,望向子弹可能射来的方向。那栋三层楼房的顶层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狙击手大概已经转移了,或者正透过窗口,冷漠地看着下面两条即将逝去的生命。
视线开始模糊,灰蒙蒙的天空旋转起来。
寒冷从身下的地面钻进身体深处。刚才因为紧张而升起的些许体温,正在飞速流逝。
他想起蒙蒂尼小镇上自家的面包房,清晨烤箱里飘出的温暖香气。想起母亲粗糙但温暖的手,父亲沉默但坚实的背影。
想起入伍前,在镇外小树林里,他偷偷吻过的那个好看的姑娘,对方嗔怪的瞪了她一眼,说等他继承了面包房自己才嫁给他
他出来,是想为所谓的新比利时做点什么,想改变家里越来越难以为继的面包房生意,想让父母过上更好的日子。加莱特将军的演说那么激动人心,法国兄弟的援助似乎近在眼前,面包、工作、未来……仿佛触手可及。
可现在,他躺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里,血快要流干了,身边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死人。
新比利时……在哪里?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疼痛似乎也远离了
十字架……
他努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空空如也。他早就把母亲给的十字架项链摘下来,塞进了行军背包最底层。
戴那种东西,会被大胡子他们笑话不够男子汉,不够新比利时。
手指无力地垂下,落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浸入自己温热的血泊里。
灰蒙蒙的天空彻底暗了下去。
圣让小镇的枪声,依旧零星地响着,时断时续
几分钟后,一队穿着混杂、胳膊上缠着蓝色布条的国民军士兵小心翼翼地搜索到这条小巷。他们发现了倒毙的大胡子和奄奄一息的马丁。
“还有气!”有人摸了摸马丁的颈动脉。
“伤太重了,没救了。”带队的小头目看了看马丁胸前的伤口和身下大片的血迹,摇了摇头,“给他个痛快,别让他受罪。搜一下身,有用的东西拿走。”
一个士兵蹲下身,动作粗鲁地翻检着马丁的口袋和行囊,拿走了所剩无几的弹药、一点干粮、一块还算完好的怀表,以及那支从宪政军士兵那里缴获的手枪。
对那个塞在背包角落的小小十字架项链,他只是瞥了一眼,撇撇嘴,没拿走
然后,另一个士兵端起枪,枪口抵近马丁的太阳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小巷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随即被远处更激烈的交火声淹没。
士兵收起枪,队伍继续向前搜索,留下两具逐渐僵硬的尸体,和满地蜿蜒冻结的暗红血污。
风从巷口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和纸屑
不远处,圣让小镇中心,国民军和宪政军围绕镇公所的最后争夺,正进入最血腥的阶段。
机枪的嘶吼,手榴弹的爆炸,伤员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而在更广阔的比利时大地上,在列日、在那慕尔、在沙勒罗瓦,在无数个像圣让一样不起眼的小镇和村庄,类似的场景正在反复上演。
被口号点燃的年轻人,被恐惧和利益驱使的成年人,被混乱和暴力卷入的普通人……
他们在破碎的街道、燃烧的房屋、冰冷的田野里相遇,然后分开,以死亡或者比死亡更难以愈合的方式
没有宏大的战略,没有英雄的史诗,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最直接的暴力、和最廉价的生命消耗。
这就是1913年初春的比利时。一个国家的缓慢失血,一场在泥泞和混乱中进行的没有胜利者的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