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首先在工业心脏地带瓦隆区全面点燃。
列日、沙勒罗瓦、那慕尔……城市街道、工厂区、铁路枢纽,迅速变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国民军与匆忙应战的宪政军绞杀在一起。
消息像野火般烧过边境,烧向柏林、巴黎、伦敦、维也纳……欧洲的心脏骤然抽紧。
比利时,那慕尔省,桑布尔河畔某地,1913年2月末。
玛格丽特·琳德娜趴在一处略微隆起的小土坡后面,小心地拨开面前枯黄的蒿草。
她二十三岁,来自波茨坦一个体面的律师家庭,她有一头此刻沾了几根草屑的金色头发,和一双灰蓝色眼睛。
在她身旁放着一个结实的皮质行囊,里面塞着她的宝贝
一台颇有些分量的禄来福来反光式相机,备用胶卷,笔记本,铅笔,水壶,压缩饼干,还有一把手枪。
她不是官方认可的随军记者。德国总参谋部新闻处的那帮官僚驳回了她的申请,理由千篇一律
前线危险,不适合女性,已有足够多的优秀男性记者。
或许真正的原因是她的姓氏不够显赫,或者她之前在一些小报上发表的对军方采购弊端的尖锐报道惹恼了某人。
但她来了。
她对父母只说是去慕尼黑拜访一位大学同窗,顺道采风
父母虽有些疑虑,但并未深究
女儿向来独立有主见,又是学新闻的,四处走走看看也是常事。
她厌恶被审查的报道,厌恶为了争夺发报优先权而互相倾轧的同行,厌恶那些经过精心摆拍、只展现我军英勇的战场照片。她要看到真实的东西,记录真实的东西。哪怕危险。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那不是真正的铁锈,虽然她学的不是这个专业,但是玛格丽特在医学院旁听过几节课
那是血在低温下迅速氧化、又被尘土覆盖后的气味。
枪声零落,但从不远处传来。有时是清脆的单发步枪响,有时是短促密集的手枪点射,偶尔还会夹杂着沉闷的爆炸,手榴弹或者迫击炮弹。
她趴得很低,尽量让身体贴紧冰冷坚硬的地面。
身上的厚呢子大衣沾满了泥点,原本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这里是一个叫圣让的小镇,位于那慕尔郊外,扼守着通往布鲁塞尔方向的一条次级公路。
理论上,这里还在宪政比利时政府军的控制下,但昨天起,国民军的先头部队就开始从东面施加压力。
镇子里的居民,一部分躲进了自家地窖或教堂,一部分则拖家带口向西逃难。留下的,除了少数固执的老人,就是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外来者,以及士兵。
她小心地抬起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前方。
镜头里是一片狼藉的街道。
碎石、碎玻璃、翻倒的马车、燃烧的家具残骸。
一具穿着平民衣服的尸体横在路中央,身下一滩暗红色的干血迹,几只不怕冷的乌鸦在不远处蹦跳。
远处,几栋房屋的窗户后面,偶尔闪过士兵的身影,枪管从破损的窗框或临时堆砌的沙袋后探出。
她调整焦距,对准一栋二层小楼。楼顶似乎有宪政军的观察哨,一面比利时国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旗杆似乎有些歪斜。
楼下,几个士兵正将一个伤员从街垒后拖出来,鲜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她按下了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稀疏的枪声中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她左侧大约一百码外爆发!是机枪!
那一阵猝然爆发的机枪扫射,子弹如冰雹般噼啪打在她刚才藏身的土坡边缘,激起一片混着冻土的草屑和烟尘。
没有思考,只有本能。
她一把抓起沉重的相机行囊,手脚并用地从土坡另一侧翻滚下去。碎石和枯枝硌得生疼,但她不敢停。
她滚进一条被半堵矮墙掩护的沟渠,她趴在沟渠里剧烈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时断时续的枪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战争。
她读过战地记者的报道,看过那些构图讲究、光线完美的战地照片。
英雄的冲锋,无畏的坚守,伤员被温柔地抬下火线……那些报道里也有死亡,但总是罩着一层英勇就义的悲壮光环,仿佛死亡是盛大戏剧中必要的一幕。
可现实呢?
现实是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牙齿打颤,现实是鼻端挥之不去的硝烟和尸体的恶臭。现实是刚才镜头里那具无人理会、即将被乌鸦啄食的平民尸体,和那拖曳在泥地上的、长长的血痕。
没有英雄,只有仓惶的士兵,破碎的房屋,和无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