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丽埃塔·希姆拉站在鸡舍门口,手里拿着块杉木板,用半截粉笔慢慢地写着数字。
“五百二十三……”
数字写得有些歪斜。她停下手,用袖口擦了擦木板表面,又重新写了一遍。这次端正了些
“数字写得歪又不影响鸡下蛋。”约瑟芬·戈培尔总是这样说
但亨丽埃塔就是控制不住。数字必须写得整齐,饲料必须按配方称得一分不差,鸡舍的通风口每天早晚必须各检查一次,哪怕今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把木板挂在鸡舍门边的钉子上,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鸡群骚动了一下。那些褐羽的母鸡从栖木上抬起头,用呆滞的小圆眼睛看她,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在干草堆里翻找谷粒。有些已经下了蛋,窝在角落的草窝里,发出咯咯声。
亨丽埃塔开始点数。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数到一百零三时,她停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记下数字。然后走到下一个隔间。
这个养鸡场不大。三栋鸡舍,一栋用来孵雏鸡,两栋养着产蛋的母鸡。还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天气好的时候,母鸡可以在那里散步、啄食草籽和虫子
栅栏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铁皮桶和破损的木箱,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她和约瑟芬没钱清理,就这么放着。
“……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二……”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从鸡舍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三十步,但她已经开始喘了。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费劲。
医生说她肺部不好。具体什么病没看清楚,毕竟只是小诊所,她去不起大医院,医生只说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
她继续数。数字一点点累积。三百。三百五。四百。
鸡舍尽头有扇小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晨光从那里透进来,在鸡舍泥土地上切出一块浑浊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缓慢地沉降。
她喜欢看这个。有时候能看上很久。灰尘在光里跳舞,无声无息,不知疲倦。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缓慢、安静、与世隔绝。只有灰尘在光里旋转,只有鸡在草窝里下蛋,只有她站在这里,一遍遍地数着数不完的鸡。
“……五百二十一、五百二十二、五百二十三。”
数完了。
她靠在门框上,小口小口地喘气,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掏出本子核对昨天记的数字。
少了三只。
可能是黄鼠狼。也可能是狐狸。上个月就少过两只,她们在栅栏边上找到了羽毛和一点血迹。
约瑟芬拿着手杖追出去,其实也追不了多远,她的左腿不方便,走快了就会疼,最后在树林边发现了一小滩已经发黑的血。
“得加固栅栏。”约瑟芬说。
“嗯。”亨丽埃塔说。
但她们没钱买铁丝网。最后只能用捡来的木板和旧木桶把破损的地方勉强堵上。
黄鼠狼能钻过很小的缝隙,狐狸能刨开松软的土。但她们只能这么做。
亨丽埃塔在本子上记下:“今日五百二十三只。少三只。疑为夜间掠食。”
从鸡舍出来时,晨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柏林城的方向,更近些是潘科区那些低矮的农舍和仓库
她的养鸡场在缓坡的最高处。这是这片地唯一的好处,地势高,排水好,鸡不容易得病
但风也大。冬天的时候,风从北边毫无遮拦地刮过来,穿过鸡舍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嚎。她和约瑟芬就得整夜整夜地往炉子里添柴,怕鸡冻死。
圣诞节才过去多久?更何况现在是清晨,天特别冷,寒风钻进她单薄的外套里。她打了个哆嗦,裹紧衣服,朝另一栋鸡舍走去。
那栋鸡舍关着公鸡和准备淘汰的母鸡。
公鸡不多,大部分是留着配种的,有几只是养着准备卖的
淘汰的母鸡多一些,都是下蛋率下降的老鸡,或者有毛病的。按说该处理掉,卖给肉贩或者餐馆。但……
亨丽埃塔推开这栋鸡舍的门。
这里气味更重。她屏住呼吸,快步走进去,从墙边提起两个饲料桶。
桶很沉。她提得很吃力,她走到鸡舍中央,放下桶,开始用木勺舀饲料撒在地上。
鸡群涌过来。褐色的、白色的、芦花的,挤成一团,争抢着谷粒。喙啄在泥土地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她撒得很均匀,每一勺都尽量撒开,让弱小的鸡也能吃到。约瑟芬说她太钻牛角尖,说这些鸡迟早要宰,喂那么好做什么。
“总要让它们吃饱。”亨丽埃塔总是这样回答。
撒完饲料,她站在那儿,看着鸡群啄食。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那些鸡,那些温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