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要小心。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傀儡……也不是永远听话。二元制的壳子……下面的人,会恨你。斐迪兰的想法……虽然不切实际,但他看到了问题……斯拉夫人……你也要……想办法。不能只靠压……”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时断时续
他认可她的能力和果决,甚至欣赏她这比斐迪兰更务实也更危险的手段,但他也看到了这手段背后的隐患
内部的仇恨,民族问题的暗雷,以及一个被强力扭曲的体系可能带来的反噬。
“我明白,伯父。我会小心的。斯拉夫人的问题我也有考虑。帝国需要的是真正的凝聚,而不仅仅是武力的威慑。我会找到办法的。”
约瑟夫一世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脸,那上面没有年轻人常见的得意或急躁,只有超越年龄沉稳和孤独。
……就像当年的自己,坐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御座上,环顾四周,却发现能依靠、能理解的人寥寥无几。
不,她比自己强。至少,她真的挥动了刀,并且取得了成果。
而自己……大多数时候只是对着空气挥舞,或者最终把刀收了起来。
约瑟夫一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浑浊的眼底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释然。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好像累了……
但不过片刻,他又睁开了,眼神却再次变得迷离、困惑
“那……我现在,把匈牙利打服了……” 他喃喃道,“我是好皇帝了,对不对?”
特蕾西娅心中一紧,知道他又不清醒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那为什么……伊丽莎白还不来?她答应过的!她说只要我当了好皇帝,她就会来看我!
“……她是不是骗我……她是不是其实没病……她其实可以来……”
“特蕾西娅……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就像那些……那些看到我穿着便服,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小军官,就对我爱答不理的女人一样?后来知道我是皇帝,就又都扑上来……”
“她是不是也……是不是也嫌我那时候……只是个空有名头、说话没分量、连自己婚事都做不了主的没用年轻人?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我,说等我成了好皇帝就来看我,其实是知道我这辈子都成不了……”
“然后她是不是转头就嫁给了别人……嫁给了一个能给她安稳日子的、不用在风口浪尖上挣扎的男人……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水光。
半个多世纪了,这未曾宣之于口、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怀疑和自鄙,在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混沌时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和尊严的堤防,赤裸裸地袒露出来。
特蕾西娅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被病痛和悔恨折磨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这个曾经是帝国象征、也曾意气风发试图改革、最终却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在颓废中逃避了一生的君主。
他怀疑的或许不是伊丽莎白,而是他自己
他内心深处始终认为,自己配不上那个夏天的阳光和少女的笑容,配不上好皇帝的承诺,所以对方理所当然地“骗”了他,离他而去。
“不,伯父,伊丽莎白没有骗您。”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记得您的承诺,也一直看着您。”
约瑟夫一世猛地抬起眼,死死盯着她
“真的?那她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来?”
特蕾西娅不能告诉他,伊丽莎白早已病逝多年,葬在异国他乡。
那点虚幻飘渺的回忆是支撑他走过漫长、孤独、充满挫败的帝王生涯最后的一点念想,或许也是他对自己那未曾圆满的人生的最后一点慰藉。
打碎它太残忍了。
“不,伯父,她来过的。伊丽莎白……她真的来过的。就在前些天,您发烧昏睡的时候。”
约瑟夫一世浑浊的眼睛倏然睁大,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她来过?真的?她……她说什么了?她看到我了吗?我……我那时是不是很难看?”
“她来的时候,您睡着。但她站在床边,看了您很久。”
“她说您瘦了,很心疼。但她也说……说您是个好皇帝,比她想象的还要努力,还要辛苦。”
“她……她真这么说?” 约瑟夫一世的声音哽咽了,眼中那点水光终于汇聚,沿着深陷的眼角皱纹滑落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叫醒我?她……她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年没能力留下她,怪我后来……”
“不,她不是怪您。她只是……在生您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