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房间很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吝啬地放进来一点维也纳冬日午后惨淡的灰光。
壁炉里的火燃得半死不活,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那种颓败感。
她的伯父约瑟夫一世,此刻正躺在那张床上。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如今蜷缩在被褥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布满老年斑。
特蕾西娅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粥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伯父。”她低声唤道,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雕刻,没有焦点。
特蕾西娅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干裂的唇边。
“吃点东西吧,伯父。今天厨房熬得很软。”
勺子触碰嘴唇,约瑟夫一世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特蕾西娅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向更虚幻的某处。
“……伊丽莎白?是……是你来了吗?”
特蕾西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这个名字。
伊丽莎白·冯·克里斯蒂娜。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的公主。她伯父一生念念不忘的初恋,那个在他十七岁、她十五岁时照亮他苍白青春的少女。那个因为政治、宗教、家族利益等无数冰冷的现实,最终未能成为他新娘的女子。
这么多年了。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王朝兴衰,战争与和平,生育与死亡。
他娶了别人,有了子嗣,统治过庞大的帝国,也经历过惨痛的失败和众叛亲离。
可当生命走到尽头,意识在病痛和衰老的侵蚀下逐渐涣散时,他脱口而出的依然是那个从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是我,伯父。我是特蕾西娅。”她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约瑟夫一世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他顺从地张开嘴,任由特蕾西娅将温热的粥喂进去。他吞咽得很慢,很艰难,喉结滚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
喂了小半碗,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或者说,是残存的意识在药物的间隙里短暂地浮出水面。他浑浊的眼睛盯着特蕾西娅,这次似乎看清了。
“特蕾西娅……我的小特蕾西娅……”他喃喃道,枯瘦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她的脸,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搭在锦被上,“你来了……好……好……”
“我每天都来,伯父。”特蕾西娅用软布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好……好孩子……”约瑟夫一世的目光又开始涣散,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帘缝隙里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寻找什么,“伊丽莎白……今天会来吗?她说……她会来看我的……”
特蕾西娅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本不知道约瑟夫一世和伊丽莎白的故事。那是在家族秘闻和宫廷旧档的角落才能窥见的悲剧。这还是上次侍从报告皇帝陛下说胡话后她才去查阅的
一个少年皇帝无力抵抗的政治联姻,一个被牺牲在家族利益祭坛上的朦胧爱情。伊丽莎白后来嫁给了别人,远走他乡,据说生活也算平静,但早已在多年前就病逝了。约瑟夫一世甚至没能参加她的葬礼。
“伊丽莎白暂时不会来了,伯父。”
“为什么?”老人猛地转回头,枯槁的脸上竟浮现出孩童般的执着和委屈
“她答应过我的!她……她说只要我当了好皇帝,她就会来看我!我……我一直在努力当个好皇帝……我很努力……”
特蕾西娅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努力当个好皇帝?
是的,他努力过。登基时也曾意气风发,想一扫前朝的颓势,想改革,想振兴。
可哈布斯堡这架陈旧、臃肿、被无数绳索捆缚的机器,岂是个人努力就能轻易撼动的?
他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损兵折将,威望大跌;他想加强中央集权,却触怒了匈牙利贵族,引发了骚乱;他想改革财政和军队,却遭到官僚体系和既得利益者的层层阻挠;他与教廷的关系也一度紧张……
他像是一个试图推动巨石的人,用尽了力气,巨石却纹丝不动,甚至偶尔还会滚回来压伤他自己。
挫败、怀疑、无力感渐渐吞噬了他。他开始流连于艺术和享乐,试图在音乐、建筑和情妇的怀抱中寻找慰藉。
而这个拼凑起来的帝国则在惯性中缓缓下滑。
好皇帝?他或许曾经想成为,但现实和这具躯壳一样……早已千疮百孔。
“她不会来了,伯父。因为她病了,在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