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第一次在科赫咖啡馆偶遇克劳德·鲍尔的情景。
那时他刚刚成为顾问,只是在报纸上写一些离经叛道的文章,他在一群或傲慢或疑虑的贵族官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后来,在各种场合偶遇的次数多了。有时是在父亲的书房,有时是在各种沙龙,有时甚至只是在柏林街头
她收集关于他的消息,从报纸上,从父亲的谈话片段中,从社交场合小姐们或好奇或嫉妒的议论里。
她知道他做了很多了不起也充满争议的事情,知道他深受陛下信赖,也知道他树敌无数。
她为他取得的成就暗暗欢喜,也为他面临的危险偷偷担忧。
她甚至开始阅读一些以前从不感兴趣的报纸政治版和经济评论,试图去理解他正在推动的那个新秩序。
但这有什么用呢?
她依然是个局外人。一个隔着遥远距离仰望着那颗骤然升起的星辰的旁观者。
她连他真正的想法和他内心的世界都无从了解,更别说走进。
或许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有这样一个女孩在默默注视着他。
即使注意到了像他那样的人大概也无暇顾及这种微不足道的少女情怀吧。
艾莉嘉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玻璃的凉意浸透才恍然回神。
客厅里的寂静包裹着她,壁炉的火光在她浅金色的发梢跳跃,却无法驱散心底漫起的的寒意
她忽然觉得……这座承载了艾森巴赫家族数代荣光的府邸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
每一幅先祖威严的肖像,每一件彰显地位的古董都像在无声地提醒她
你属于这里,你的命运早已被血脉和阶层划定在某个安全的范围之内,无论父亲有多么开明……
而克劳德·鲍尔他不属于这里。
他像一股不受控制的飓风,撕裂了旧秩序的云层,带来了电闪雷鸣,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他属于那个更广阔更危险的世界,属于陛下身边,属于帝国未来的蓝图中央。
她缓缓走到壁炉旁的钢琴前,掀开琴盖。
指尖拂过冰凉的黑白琴键,却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音符。
她想起自己还小时,母亲常坐在这里弹奏舒曼或门德尔松的曲子,父亲会在一旁安静地看书,炉火噼啪,岁月静好。
而现在炉火依旧,旋律却早已沉寂。
父亲老了,身体在衰败,眼神里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而她所偷偷仰望的那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试图点燃一场可能焚毁旧世界也可能照亮新道路的烈火。
她该为这场烈火欢呼吗?为那可能带来的、她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新秩序?
还是该像父亲隐隐担忧的那样,恐惧这火焰的不可控,恐惧它最终会吞噬一切,包括……那个点燃它的人?
艾莉嘉不知道。
她只是个被困在旧宅邸和新思潮缝隙间的普通女孩。
她的世界太小,装不下帝国的风云变幻;她的情感太浅,承载不起时代转折的惊涛骇浪。
她最终轻轻合上了琴盖,就像合上一本无法续写的乐章。
转身离开客厅时,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也怕惊扰了自己心里那点刚刚萌芽就不得不学着枯萎的念想。
走廊尽头父亲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里面那位老人是她的父亲……也是帝国的宰相
她此刻或许正对着炉火,啜饮着医生明令禁止的烈酒,权衡着忠诚、传统、帝国的未来,以及如何为家族在即将到来的巨变中,寻得一个不至于倾覆的位置。
而那个让她心思浮动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总署那座崭新的建筑里,继续谋划着那些将撼动帝国根基的计划。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前行。
只有她似乎被留在了原地。留在了这座华丽而寂静的宅邸,留在了冬日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留在了某种……注定无疾而终的怅惘之中。
人生就是充满了遗憾。
她以前以为自己懂。现在才知道,有些遗憾并非源于失去,而是源于从未真正拥有,却已清晰预见了那永不可得的未来。
就像仰望一颗注定陨落的星辰,在它最耀眼的时刻便已看见了它终将消逝于天际的命运。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艾莉嘉拢了拢披肩,将自己更紧地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心底蔓延开的的寒意。
她缓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将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将那朦胧的期待与清晰的失落,都关在了这私密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