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些宏大的计划最终能惠及这些蜷缩在门洞里的老妇,这些在寒风中奔跑的孩童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尽力让更多的人有工作,有面包,有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根深蒂固的贫困,社会结构的板结,远非几项紧急政策所能轻易撼动。
“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孩子病了……”
克劳德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面色蜡黄憔悴的妇人,抱着一个裹在破毯子里、不住咳嗽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卑微的乞求。
克劳德的心像被那孩子压抑的咳嗽声攥紧了。他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几枚硬币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币,将他们轻轻放进妇人那因寒冷和劳作而皲裂的手中。
“给孩子请个医生,买点药和吃的。
妇人愣住了,看着手中那叠远超出她预期的钱 不仅有叮当作响的硬币,还有一张足以让她们母女吃上几天饱饭的钞票。她蜡黄的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神色,几乎要抱着孩子跪下。“谢谢!谢谢您,好心的老爷!愿上帝保佑您!”
克劳德侧身避开了她的跪礼,只是又低声说了一句:“快去吧,天冷。”
然后,他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转身离开
他给予的帮助是真实的,那点钱或许能让那对母女熬过几天,甚至请来一个医生。
但然后呢?帝国像这样蜷缩在寒风与绝望角落里的家庭,又有多少?他那点个人的、偶发的施舍,在庞大的、结构性的苦难面前,杯水车薪,
刚才在艾森巴赫书房里那种运筹帷幄、试图以国家力量撬动产业棋局的感觉一下全消散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是的,他之前的许多构想,无论是金融整顿,还是以工代赈,甚至是刚刚与宰相敲定的产业干预计划,更多是基于宏观的数据、逻辑的推演、对历史粗浅的借鉴,以及一种作为穿越者的优越感。
但他真的了解工人吗?了解那些在工地挥汗如雨、在工厂机器旁耗尽青春、在失业后陷入绝望的男男女女吗?
他知道他们一天工作多久,工钱几何,如何支配那点微薄的收入?知道他们住在怎样的房子里,吃什么食物,生病了怎么办,孩子如何上学?知道他们最大的烦恼是什么,最迫切的希望又是什么?知道他们如何看待皇帝、宰相、总署,如何看待那些在街头巷尾散布激进思想的鼓动家?
昨天工地上的事故,是安全管理的疏漏,但何尝不是更深层问题的冰山一角?
工人们为何会忽略安全?是因为疲劳?培训不足?还是内心深处觉得,比起受伤的风险,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让家人不挨饿更为重要?
那些在围墙外演讲的激进分子,他们的观点固然偏激,但他们能吸引听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某些话语,恰好击中了工人们心中真实的苦闷与不甘?
总署的稽查员们,如今遍布普鲁士,维持秩序,防止盗窃,也听从赫茨尔的命令
但这够吗?工人们会在他们面前吐露心声吗?会说出对工钱、伙食、工头的不满吗?会表达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激进思想的真实看法吗?
恐怕很难。赫茨尔汇报的士气很高、感激陛下和顾问,很可能是经过层层过滤、或者是在稽查员注视下说出的场面话。
真正的民意,如同地下的暗流,不深入到最底层,是无法触摸的。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真正能沉下去、贴近工人、了解他们生活、倾听他们声音的人。
这些人不一定需要多高的文化,但必须能吃苦,有同情心,善于观察和沟通,对底层有深刻的了解。
他们的任务不是管理,不是监视,而是了解。了解工人的生活状况、工作条件、思想动态、实际困难、对政策的看法、对未来的期望、对各类宣传的反应。
他们要走进工棚,走进工人家中,走进工人聚集的酒馆,用平等的姿态,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管理者。
他们要记录真实的工时、真实的工钱、真实的物价、真实的居住环境、真实的医疗状况。
他们要分辨哪些抱怨是合理的,哪些困难是政策可以解决的,哪些情绪是需要疏导的,哪些危险的苗头是需要提前扑灭的。
只有掌握了这些真实、具体、鲜活的一手信息,他制定的政策,无论是扩大以工代赈的范围和项目,还是介入工厂管理,或是进行思想引导,都需要更鲜活的信息才能更有针对性,更接地气,更能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想当然的空中楼阁。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在历史书上,在影像资料里,那些穿着灰蓝或土黄制服的人们,是如何深入田间地头、工厂车间。
在德意志帝国,在柏林,在总署,他需要一种类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