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巴赫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高大的拱窗。窗外的柏林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如他此刻的脸色。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烟蒂,当克劳德被侍从官引进书房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宰相那头原本只是鬓角微霜的头发,如今竟已白了大半,尤其是额前,几乎已是根根银白。
“坐吧,鲍尔顾问。”艾森巴赫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伦敦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泰晤士河上的炮声,不仅震碎了白金汉宫的玻璃,也震碎了欧洲最后一点体面。”
克劳德在椅子上坐下,微微颔首:“是的,阁下。一艘帝国的战舰将炮口转向了首都,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本身就是一场地震。而英国政府的反应……是在地震后的废墟上点燃了火药桶,对准了圣彼得堡。”
艾森巴赫哼了一声:“体面?当生存都成问题时,体面是最先被丢掉的东西。英国人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足够庞大、足够‘邪恶’、并且和他们关系微妙的替罪羊。”
“沙皇俄国完美地符合了所有条件。尼古拉二世那个偏执狂……英国人的照会只会让他像被杀了全家的熊一样暴跳如雷,绝无可能合作。这只会进一步恶化英俄关系,甚至可能动摇他们那个本就脆弱的协约。”
“但这暂时不是我们最紧迫的问题。伦敦的烈火会烧多久,是英国人自己的麻烦。我们自己的房子,漏雨漏风,甚至梁柱都在呻吟。你的以工代赈,我看了报告,昨天工地上的事情,我派去的人也和我说了。”
克劳德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是的,阁下。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机械事故,万幸处理及时,没有人员伤亡。但也暴露了我们缺乏大规模工程管理经验,在安全规程、物料检验、人员培训上存在诸多漏洞。我已经责成赫茨尔彻底调查整改。”
“赫茨尔……你从军队挖来的那个前教官?他干得还不错,至少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僚强。”
“但鲍尔,一个工地,哪怕它再重要,也只是帝国肌体上的一小块疮疤。你现在看到的,是整个帝国工业体系在萎缩、在溃烂!伦敦的金融恐慌只是导火索,你的工地吸纳了几百上千人,可柏林还有多少失业者在街头游荡?”
“东普鲁士的农场,西里西亚的矿区,鲁尔区的工厂……又有多少人正在失去生计?这些人失业了后转而加入一些非法工会,麻烦更大”
“你上次提过的,扩大工程范围,翻修路面、疏浚河道,这些我都原则上同意。陛下也已经首肯,相关的皇家手谕和内阁协调文件,我会尽快推动。这能再解决一部分就业,稳定柏林和主要城市。但然后呢?这些工程是暂时的,一旦完工,这些人又将失业。而帝国的国库和陛下的内库,经不起无限期的‘以工代赈’。”
克劳德愣了一下,他忘记帝国目前的财政压力了,海军可不是便宜玩意
“所以宰相阁下,我们不能只治标,必须尝试治本。单纯的救济性工程是消耗,我们需要创造能持续产生价值、吸纳就业的活水。”
“哦?你的‘活水’是什么?别告诉我又是那些空中楼阁般的‘未来产业’。”
“是现存但濒临死亡的产业,阁下,那些因为订单枯竭、资金链断裂而停工或濒临倒闭的工厂。让它们彻底倒闭,机器生锈,工人离散,是对帝国工业潜力的巨大浪费,也是将成千上万的熟练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推向绝望,推向街头,推向……伦敦东区那种地方。”
他观察着艾森巴赫的表情,宰相的脸上倒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让国家,或者说,让你的总署,去接管这些私人财产?”
“不是无偿没收,阁下。”克劳德早已打好腹稿,“我们可以称之为‘国家战略托管’或‘危机产业稳定计划’。由总署牵头,联合帝国银行或有实力的国家背景金融机构,对经过评估、确实有技术基础、有恢复潜力、只是暂时因危机而陷入困境的工厂,进行注资或提供低息、无息贷款,帮助其偿还紧急债务、支付拖欠工资、购买原材料恢复生产。”
“条件呢?资本家们不会白白接受国家的钱,他们害怕失去控制权,更害怕这是国有化的前奏。而我们的容克们和那些大工业家朋友,会把这看作是对‘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原则的严重挑衅,是对自由经济的背叛。”
“条件可以谈,阁下。”克劳德毫不退让,“国家注资或贷款,可以换取一部分股权,或者转化为可赎回的优先债券。工厂必须接受总署派驻的‘生产协调员’或‘国家监理’,确保资金用于恢复生产和支付工资,而非被股东抽逃。同时,国家以‘稳定就业和保障基本物资供应’为由,向这些工厂下达长期、稳定的生产订单”
“比如,以工代赈工程所需的水泥、钢筋、砖瓦、工具、工人服装;比如,未来可能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