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着背,沿着白教堂区一条狭窄的后巷挪动脚步。巷子两侧的砖墙被浓烟熏得发黑
远处,枪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尖锐的惨叫。
“快!这边!别停下!”
前面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脖子上系着红布条的中年男人回头喊道。那人只有一只胳膊,空袖子在晨风中飘荡。
亨利认出他是码头区的老工人汤姆森,据说在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右臂,老板只赔了一点钱就把他打发了。
亨利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子弹箱很沉,粗糙的木箱边缘硌得他肩膀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在为“革命”搬运子弹。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亨利自己都有点懵,他原本以为准备革命起码还要十天半个月
结果三天前的那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准备穿过伦敦桥去找找有什么活计。
然后他就看到桥头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红旗和标语,高喊着面包与工作!打倒吸血鬼!。
起初他只是觉得无力,罢工并没有让那些老爷退让,但很快,枪声响了,不是一两声,是连成一片的射击。警察的马队冲进人群,挥舞着警棍,有人倒下,鲜血溅在鹅卵石路面上。
混乱中,他被人流裹挟着冲过了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身处伦敦金融城的边缘。那里更乱:穿着破旧大衣的工人、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面黄肌瘦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用拆下来的路灯杆、马车、家具甚至从建筑工地上抢来的沙袋,在街头筑起了简陋的工事。
亨利看到几个人抬着一箱箱沉重的金属物冲出来——武器。
“拿上!保卫你自己!保卫革命!”
一个满脸煤灰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把一支老旧的李-梅特福德步枪塞到他怀里。
亨利本能地想扔掉,但他看到周围那些同样茫然的面孔,看到远处街角几个戴圆顶礼帽、衣着体面的人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然后飞快跑开……他握紧了枪。
随后突然就是一整剧烈的爆炸声,后来才知道是革命委员会策划的奇袭,是革命开始的标志,革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开始了
他没开过枪。事实上,他连这枪怎么用都不知道。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搬运,如何尽可能避开危险去搬运沙袋、木板、砖块去加固街垒;搬运食物和饮水;搬运受伤的人到临时设立的“急救站”;现在,是搬运子弹。
“放这里!轻点!”
独臂汤姆森指着一处用翻倒的运煤车和破沙发构筑的街垒后面。那里蹲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拿着枪,紧张地盯着街垒另一头。
街垒横在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上,对面大约一百码外,隐约可以看到另一道街垒的轮廓,还有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晃动。那是对方的防线
忠于国王的部队?警察?还是别的什么武装?亨利分不清。伦敦现在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谁控制哪条街,全看哪边的人多、枪多、胆子大。
亨利把子弹箱放下,木箱底磕在鹅卵石上发出闷响。一个蹲在沙袋后面的年轻人立刻扑过来,用刺刀撬开箱盖,抓起黄澄澄的子弹就往自己口袋里塞,也分给旁边的同伴。
“省着点用!瞄准了打!”汤姆森吼道,但声音在持续的零星枪声中显得无力。
“汤姆森!”街垒另一侧有人喊,“‘委员会’派人来了!在圣乔治教堂那边谁有事!让你也去!”
“委员会?真麻烦”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对亨利和其他几个搬运工挥了挥手:“你们几个,继续去老地方搬!弹药、吃的、绷带,什么都行!注意流弹!”说完,他便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向街道另一头跑去。
亨利喘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他和其他几个搬运工 一个是从纺织厂跑出来的女工玛莎,一个是失业很久的老木匠乔,还有一个是沉默寡言、不知道以前干什么的壮汉,互相看了看,默默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补给点”。
所谓的“补给点”,其实就是白教堂区边缘一个被征用的小型货运仓库。仓库原本属于一个犹太商人,革命爆发当天商人就带着家眷跑得无影无踪。现在这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成袋的面粉、火腿、茶叶;成捆的布料,医药箱,最多的还是武器弹药,老式步枪、猎枪、手枪,甚至有几把弯刀和长矛,子弹型号混杂,有些看起来比亨利的爷爷年纪还大。
管理仓库的是个戴眼镜、自称以前是小学教师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教授”。他正在一个破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紧锁。
“弹药库那边还有三箱.303,两箱手枪弹,搬去圣玛丽街街垒。食物优先送去圣邓斯坦教堂,那里伤员多。还有,谁看到有外科手术器械或者更多的吗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