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梦碎了。碎得如此彻底,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楼下街道的喧嚣隐隐传来,但他听不真切。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头,看着脚下。街道上的人和车,像蝼蚁一样微小。阳光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女儿最后一次放假回家时,看着有钱的同学有马车接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羡慕,随即又很快掩饰起来,笑着对他说:“爸爸,走路更健康。”
多好的女儿。
可惜,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没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没能保护她免受贫穷的困扰,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不,不是成了问题。是已经没有路了。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身体骤然失重,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女儿婴儿时的啼哭,妻子病床前苍白的手,交易所报价牌上跳跃的绿色数字
“砰——!”
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四散退开。
几秒钟后,才有胆大的人慢慢围拢过去,然后立刻又扭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鲜血,从那个扭曲变形的躯体下,缓缓漫延开来,浸湿了干燥的铺路石板
一个警察吹着刺耳的哨子跑过来,试图驱散人群,但收效甚微。更多的人从附近的银行、交易所方向涌来,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又跳了一个!”
“是投机商!肯定是!”
“活该!这些蛀虫!早就该死了!”
“上帝啊……太可怕了……”
“让开!都让开!警察!”
议论声、咒骂声、叹息声、警笛声……重新交织成一片。
但很快,这小小的骚动,就像一滴水汇入汹涌的河流,被更宏大、更持久的恐慌浪潮所吞没。人们只是短暂地驻足,投去一瞥,或惊恐,或麻木,或快意
然后,又继续奔向各自的目标:银行紧闭的大门,交易所喧嚣的台阶,或者仅仅是茫然地随着人潮涌动,不知去向何方。
奥托的尸体,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察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脏兮兮的帆布草草盖上。
血迹在石板上迅速干涸,变成深褐色的一滩,与灰尘、痰渍和丢弃的报纸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街角恢复了流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块微微隆起的帆布,和帆布下隐约透出的轮廓,沉默地诉说着这个下午,柏林城中,无数个破灭的财富梦想与生命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